“我明白。”
沈暮泽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收紧了些,但很快又松开。
“我只是……觉得不值。”
林瑶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为程家那些人,不值。为了傅司夜那种人,更不值。”沈暮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瑶瑶,我不是在质疑你的选择,我只是怕你从一个泥潭里出来,又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林瑶知道,他是真的在为她担心。
她放下茶杯,看着他,认真地说:“暮泽,有些债,不是还不还的问题,是欠了,就得用一辈子去记着,也得用一辈子去偿。”
她说的,是她对程晏清的亏欠,也是傅司夜对她的执念。
沈暮泽沉默了。
他太聪明,一下就听懂了她话里的深意。
“我只是一个残废,给不了你什么庇护。”过了很久,他才涩声开口,话里是压抑不住的失落,“如果我不是这样,或许……”
“暮泽!”林瑶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和郑重,“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看轻过你,一分一毫都没有,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在画室里闪闪发光的天才画家,是那个最温和、最干净的君子。”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你帮我的,我已经感激不尽。以后不管你遇到什么事,只要用得上我,我一定在。”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种界限。
沈暮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明白了。
她感激他,敬重他,却唯独,没有爱他。
这顿饭最后在一种近乎沉寂的氛围里结束。
林瑶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汇入车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沈暮泽是她灰暗人生里,一道清亮温润的月光。
而傅司夜,是拽着她一起沉沦,又一起冲出地狱的滚烫岩浆。
她选择了岩浆,就注定要辜负月光。
……
回到别墅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傅司夜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也没看文件,听见开门声,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瑶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神色有些倦。
“去哪了?”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见了沈暮泽,一起吃了顿饭。”林瑶没有隐瞒,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傅司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
林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主动开口:“他问了些程家的事,也问了我们的事。”
“你怎么说?”
“我说,你帮了我很多。”
傅司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这些?”
“嗯。”
他忽然站起身,几步跨到她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沙发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林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你跟他吃饭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心不在焉吗?”
林瑶抬起头,撞进他那双翻涌着墨色的眼眸里。
“没有。”
“那就是只对我心不在焉。”他陈述道。
“……”林瑶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我刚回来,有点累。”
“因为他?”
“傅司夜,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想讲道理。”他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我只知道,你今天去见了别的男人,回来之后就不高兴了。”
林瑶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我哪里不高兴了?”
“你没笑。”
“我为什么要笑?”
“你对着他笑了。”
林瑶一愣,她今天跟沈暮泽吃饭,礼节性地笑了好几次,但她不记得自己笑过。
“你派人跟踪我?”她的脸色冷了下来。
“我用得着派人?”傅司夜的指腹在她下颌上轻轻摩挲,眼神里是偏执的疯狂和一丝不易察????的委屈,“我就是知道。”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林瑶,你听着。”
“你现在是我的,你的人,你的心,你的笑,都只能是我的。”
“但凡让我知道你对别人笑一下……”他停顿了一下,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我就把他那双手给废了,让他这辈子都拿不起画笔。”
林瑶看着他这副幼稚又霸道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烦闷突然就散了。
她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说完了?”她问。
傅司夜一噎。
他预想过她会生气,会反抗,会跟他吵,唯独没想过是这种反应。
“说完了就起来,你压着我头发了。”林瑶推了推他的胸膛。
傅司夜非但没起,反而又往下压了半分,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她身上。
“你还没回答我。”他固执地盯着她,像个要不到糖就耍赖的小孩。
“回答你什么?”
“你以后还对不对别人笑?”
林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那双平日里能让整个北城都为之胆寒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紧张和不安。
她忽然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傅三爷,你今年几岁了?”
傅司夜被她捏得一愣,整个人都僵住了。
“三岁吗?这么爱吃醋?”
“我没有!”他几乎是立刻反驳,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林瑶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傅司夜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提醒你,要注意分寸。”
“哦。”林瑶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知道了,以后我尽量不对着沈暮泽笑,我哭给他看,行了吧?”
“林瑶!”傅司夜又气又无奈,干脆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你欺负我。”
温热的呼吸洒在皮肤上,痒痒的。
林瑶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
“行了,别闹了,一身的烟火气。”
他不动。
“快起来,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他还是不动,只是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林瑶。”
“嗯?”
“别再见他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哀求,“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