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不亮,老陈家就忙活起来了。
“娘,您别在厨房里忙活了,我爹这体格子看着也没多大,还挺撑衣服的,把腰上的线都给撑开了,您快过来给他缝缝!”
“欸,来了来了,马上就好!”听到陈慧宁的叫喊声,张桂芬赶紧挥动锅铲翻炒了几下,动作麻利地将锅里炒好的菜倒进盆里,匆匆洗手进了屋。
张桂芬推开门才刚进屋,看到屋内的景象,顿时就有些绷不住,忍了又忍,到底是没忍住,捂着嘴直接笑出了声。
咋说呢,也不能怪张桂芬笑点低,实在是眼前这个画面太抽象了,即便是笑点再高的人,看到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糙老头子穿着红色喜服的样子,也很难崩住不笑出声来。
被迫穿上嫁衣,老陈头脸色本就难看,此时听到张桂芬的笑声,那张本就不咋白的脸色顿时黑得更厉害了。
“你笑啥?有啥可笑的!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闺女!”老陈头恼羞成怒地说道。
被训斥的张桂芬还没开口,坐在旁边啃包子的林芝兰却先开口纠正道:“欸,老爷子,话可不兴这么说啊。”
“你忘了昨天晚上我怎么跟你说的了?本来就是因为你的不负责任,才导致了今天这个局面,咱这可不是为了闺女,咱这充其量也就是个将功补过,戴罪立功。”
老陈头被儿媳妇这番话给堵得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背过气去。
他嘴皮子颤了颤,有心想为自己辩驳两句,可话到嘴边儿,却在看到旁边陈慧宁的脸时,忽然又说不出口了。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林芝兰这话虽然不好听,却是实话,本来就是他这个当爹的惹出来的祸事,他一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人,那张老脸能值几个钱,难道能比闺女的后半辈子还要值钱吗?
别人要笑就随便叫他们笑去吧,让人笑话也总比搭上闺女一辈子要强。
人嘛,总是这样。
原本以为无论如何都舍不下的脸面,一旦真被逼到那个份儿上,忽然之间便觉得,其实也没那么舍不下。
儿媳妇说得对,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何必为了一时的面子和别人轻飘飘几句信守承诺的夸赞,就平白搭上闺女的一辈子呢。
想到这里,老陈头叹了口气,颇有些认命地低下头,手脚僵硬地任由老伴拿针将他腰侧被撑开的衣裳给重新缝了起来。
张桂芬收好线,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冲一旁的陈慧宁和林芝兰道:“怎么样,娘这针线手艺还不错吧,保准让人看不出被撑开过的痕迹!”
林芝兰啃着包子从凳子上站起身,围着老陈头转了一圈儿,点评道:“不错不错,还挺合身的,就是裙子稍微短了点,老爷子这脚脖子有点忒黑了,待会儿还是得用那个鸭蛋粉抹抹,遮一遮,不然有点太明显了。”
“我有我有,嫂子你等会儿,我去屋里拿!”陈慧宁积极响应,一溜烟儿似的蹿出了房门,不多时的功夫便捧着一个小盒子跑了回来。
等林芝兰真要往他身上涂粉的时候,老陈头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哼哼唧唧道:“咋、咋还涂这个啊,咱不就是走个过场糊弄糊弄吗。”
林芝兰摇了摇头,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道:“老爷子,你以为我这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老陈头满脸懵,下意识道:“咋、咋就成为了我呢?”
林芝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微妙道:“当然是为了你不至于早早被拆穿啊,你晚一分被发现,挨揍的风险就少上一分,知道为啥吗?”
老陈头:“为啥啊?”
要让老陈头自己说的话,他巴不得最好刚出门就被钱家发现不对劲儿给戳穿咯!这样他也就不用穿着这羞耻的衣裳走来走去,叫别人看笑话。
“你还真别不信,你想想啊,钱家一会儿来接亲,他们跟咱家可不一样,人家对这门婚事满意得紧呢,巴不得让全村、全大队甚至全公社的人都知道,他们家钱大伟那傻儿子娶了个各方面都健全的媳妇。”
“老爷子,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个理?”林芝兰说到这儿,扭头去看老陈头的表情。
老陈头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虽然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儿,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儿,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讷讷道:“好、好像是这个理儿。”
林芝兰满意了,紧接着道:“所以你想啊,为了防止咱们家悔婚,他们钱家一定会把接亲、结婚的场面能搞多大搞多大,因为只有把这门婚事办得越排场,场面越热闹,知道的人越多,才能彻底堵死咱们的后路。”
她倒也不全是在忽悠老陈头,这话七分真,三分假。
林芝兰预料的一点没错,钱家人的确打算大操大办钱大伟的这桩婚事,只有大操大办,热闹到人尽皆知的程度,才能彻底切断陈家悔婚的念想,让陈家人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门婚事,以后踏踏实实跟着钱大伟好好过日子。
“所以今天来参加婚礼的人肯定很多,搞不好连钱家那些个远房表亲都赶过来了。”林芝兰说着,凑近老陈头耳边,故意压低声音道:“要是你在接亲的时候被发现,或者在婚礼上被发现,老爷子,你想想,钱家人能不恼?”
老陈头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嘴唇抖了抖,哆哆嗦嗦道:“可、可是抹了粉,不也早晚会被钱家人给发现吗?”
“欸,这你就不懂了吧。”林芝兰摇了摇头,缓缓道:“早和晚,那还是有着很大区别的。”
“你要是接亲的时候就被发现,那周围围观的钱家人那么多,人多势众的,就算我再能打,终究双拳难敌四脚,到时候万一打不过人家,那老爷子你可就要遭老罪咯!”
老陈头:“……”
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老陈头就忍不住腿肚子直转筋,一把抓住林芝兰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忐忑:“那、那咋办啊?”
林芝兰拍拍他的手,安慰道:“没事儿没事儿,不怕昂。”
“但你要是争点气,演得像一点,能晚点被发现——比如拖到仪式办完、入洞房时再被发现,那就无所谓了。到时候婚礼散场,宾客都走了,你就算被发现,顶多也就是被钱癞子那几个姐姐挠上几下。”
“老爷子,你自个儿好好琢磨琢磨,到底是早露馅被围殴好,还是晚露馅跟钱家人单挑好?”
老陈头有些艰难地吞了吞口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颤巍巍道:“这顿打,我、我是非挨不可吗?”
林芝兰不语,只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老陈头懂了。
老陈头啥也没说,接过林芝兰手里的鸭蛋粉,有些笨拙地,默不作声地开始往自己身上涂涂抹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