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御座之上的朱由检,听见这番话后,忍不住意味莫名地呵呵一笑。
真不愧是儒家子弟啊,这中庸之道学的真好!
“陛下!”
这时。
翰林侍读张士范话音刚落,站在文臣首位的首辅皇帝级,就挑了挑眉,出列劝阻道:
“臣斗胆,陛下,朝廷以白话发行报纸一事臣以为不可!”
“百姓大多乃是粗鄙之人。”
“若是用白话发行报纸,他们看在眼中之后,必然会对朝廷大政指摘议论个不休,长此以往下去,朝廷威信恐会受损,陛下的威严也会受损!”
“故此,臣以为还是用文言发行的好。”
“反正民间已经有所谓的京报了,京报本质上发行的就是翻版的邸报,面向的是广大士人,臣以为大可取缔京报,由朝廷来主持对邸报的翻版发行事宜,好,好叫天下读书人都有机会看上官报!”
此言一出。
文华殿内立刻就有不少人站出来,纷纷附和。
听完这番话的朱由检,心里边算是看明白了…这帮人哪是在反对报纸用白话还是文言啊,这明摆着就是想人为的,把自己所在的这个阶层和广大的普通百姓机械的割裂、分开罢了!
仔细想想也是。
这帮人个顶个的都是士大夫,文言他们是看得懂的,而百姓是看不懂的。
我有你没有,天生就会形成一种差距,一种优越感,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我高居庙堂之上,凭什么要和你们这帮泥腿子一样?!
这是人为的割裂,人为的划分!
这帮人明显就是在借着报纸一事,捍卫自己这个士大夫阶层的优越感,捍卫自己士大夫阶层的话语权与既得利益和地位!
果然。
天底下向来没有新鲜事。
大伙都是人,却非要用这样那样的手段,分出个三六九等来,朱由检忽然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既视感,就仿佛这一幕在其他地方也见到过一样……
“黄卿。”
“你口口声声说百姓愚钝,不能让他们当家做主,不能让他们参政议政。”
“卿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朕的祖上也是你们眼中愚笨、无知、难以教化的愚民呢?!”
轰!
一瞬间。
文华殿上的所有廷臣都是脸色骤变!
皇帝当真是口无遮拦,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等虎狼之语!
愚昧、无知、蠢笨……
百姓在他们眼中是这样,那两百余年前,揭竿起义的大明太祖高皇帝岂不也是如此这般的愚民?!
“陛下…陛下慎言……”
立刻就有科道言官出列劝阻,但脸色却有些苍白。
然而还不等更多人跳出来说话,朱由检就已经走下御阶,来到廷臣面前,并继续说道:
“卿等厌恶的到底是这些百姓,还是我大明朝的太祖高皇帝啊……?!”
这下,在场的廷臣们彻底绷不住了!
好一顶大帽子!
这种帽子扣下来,真是叫人百口莫辩,真是叫人连辩解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了啊!
“朕祖上,不过淮右布衣。”
“之所以能有此地位,完全是膺承天命,受万民所托,朕祖上也是千千万万的愚民草芥之一。”
“朕相信卿等,都是忠直敢言之臣。”
“所说的这番话,也都是为国朝所考虑,但朝野间也的确有枭小之辈存想,其未尝不会借此等事来蛊惑人心,大作文章,朕实不知,他们到底厌恶的是普天之下的百姓,还是厌恶的乃是我大明朝的太祖高皇帝!”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完全没办法再谈下去了。
毕竟皇帝连这种帽子都掏出来了,在场哪怕有人心中的确是这么想的,的确是把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和被他们排斥厌恶的愚民混在一起,却也绝对不敢露头说话!
这时候跳出来开口说话。
那就真的是跟自己的九族,跟自己的一家老小过不去了!
站在文华殿中央的温体仁和张士范等人满头大汗。
温体仁忍不住一阵阵的咽口水,喉结不时滚动一下,看着面前脸色平静,却随口一说便是虎狼之语的皇帝,只感觉自己的仕途怕是彻底要完蛋了,这辈子别想再进步了!
一旁的张士范,也是差不多的模样。
本来作为经筵进臣,张士范的前途可谓是无比广阔…但就目前来看,要是得罪了皇帝的话,这辈子怕是真要完了!
而首辅黄立极,则相较于他们来说,比较平静一些,主要是朱由检在他面前说过太多虎狼之言了,以至于首辅的阈值都被拔高了。
“施卿,张卿,还有毕卿王卿等,卿等说说看,这报制一事究竟该如何安排?!”
朱由检连续点了四个人的人名。
被点到名的施凤来、张瑞图,还有毕自严和王在晋四人都是一时沉默,紧接着毕自严率先开口道:
“陛下,臣以为同样的内容分作两版报纸,多少有些空耗物力人力,着实没有什么意义。”
“的确,臣也是这么认为的。”
“反正官绅世子们都有邸报可读了,倒也没必要再大费周折地于白话报纸之余,再开办一文言报纸,如此,多少能节省些开支。”
朱由检对于毕自严和王在晋的说法很赞同。
虽然没有明理回答朱由检方才关于他们的诘问,但也变相表明自己的立场了。
“卿等真知灼见,所言极是。”
皇帝都已经把话说到这地步上了,什么态度已经是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见状。
内阁次辅施凤来和群辅张瑞图对视一眼,然后都是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这倒不是说他们认下了此事。
而是皇帝都已经把话扯到太祖身上去了,他们如果还非得揪着此事不放,岂不是显得太蠢,显得也太过于跟皇帝作对了!
“陛下说的,也有道理。”
黄立极心中长叹一声,多少有些不甘。
皇帝自登基以来,就总是这样,拿着祖宗成法的大事反过来来压制他们,而每到这个时候,他们反倒没了办法!
“好了,黄卿,不必多言了。”
朱由检挥了挥手,打断了黄立极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天下百姓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让百姓们说话,天塌不下来…不要一出了什么事情就想着捂嘴,就想着把罪责先甩到百姓身上,百姓或许蒙昧了些,但这也只是他们为得到像卿等一样的教育罢了!”
“都是人,何来的高低贵贱,何来的优劣之分?!”
“卿等高高在上,也是一种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