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升任省财政厅厅长后没告诉家人,去给儿子开家长会,班主任当众挖苦我:这种家庭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会后,校长和班主任亲自登门道歉......
你以为坐在教室最后排那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只是个来凑数的穷家长吗?
班主任当着所有家长的面,说他儿子拖了全班后腿,还嫌他寒酸的穿着丢了班级的脸。
全场家长窃窃私语,他儿子的小脸涨得通红。
他却只是一直点头道歉,把所有的屈辱都默默咽了下去。
直到第二天,区教育局局长亲自打来电话,嗓门压得很低:“徐……徐厅长,您昨天是不是去了明德实验小学?”
一场谁都没有预料到的风暴,这才刚刚拉开序幕。
我叫徐承辉,今年四十二岁,在省财政厅工作。
上周,组织部的红头文件正式下发,任命我为省财政厅厅长。
这件事我一个字都没跟家里人提。妻子姜婉晴不知道,儿子徐子铭更不知道。
不是故意要瞒,只是厅长说到底也就是一份工作,没什么非得宣扬的必要。
另外,我也想看看,剥掉这层身份之后,周围的人和事,会不会露出另一副面目。
周三下午,儿子学校开家长会。
姜婉晴在设计院赶一个市政工程的方案评审,连轴转了三天没回家,家长会的事便落到了我头上。
我从单位出来,没叫司机,骑上那辆跟了我六年的旧自行车就走了。
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灰色旧夹克,袖口洗得有些泛白,但干净整洁,我自己穿着踏实。
明德实验小学是Q区排名第一的重点小学。在这里读书的孩子,家长不是老板就是机关领导。
校门口的停车场全是好车,奔驰宝马算起步价,保时捷和路虎也不新鲜。
我推着自行车在门口找位置,被一辆黑色奥迪堵在了外头。
“那位——推自行车的,别在门口杵着,挡路了!”
保安朝我挥了挥手,满脸不耐烦。
我赶紧把车挪到最角落锁好,快步走进了学校。
四年级三班的教室已经坐满了人。
家长们个个穿得讲究,三五成群低声聊着,话题不是假期带孩子去瑞士滑雪,就是又报了一个一年八万的编程课。
我扫了一圈教室,大部分座位都被名牌包或者文件夹占着,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空着一个位。
我走过去,坐下来。
没几分钟,班主任刘芳推门进来了。
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发利落,一身藕粉色连衣裙,左手腕一块卡地亚手表,走路带风。
她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移开。
“各位家长,下午好。”
她先把本学期的班级整体成绩过了一遍,重点说到年级排名上升到了第二名。
“这离不开在座各位的全力配合,你们给孩子提供的资源和视野,就是孩子们进步的最大后盾。”
前排几位穿着考究的家长互相交换了含蓄的笑容。
接着,刘芳开始逐个表扬成绩靠前的学生,每念一个名字,对应的家长就把腰杆又挺直几分。
“当然——”
刘芳话锋猛地一拐,语调骤然压了下来。
“班里也有个别学生严重拖了后腿。不光成绩上不了台面,行为习惯也有大问题,直接拉低了我们班的评优资格。”
教室一下子安静了。
我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慢慢收紧。
“徐子铭的家长来了吗?”
刘芳的声音冷冰冰地扔了过来。
我举起手:“刘老师,我是徐子铭的爸爸。”
所有家长的视线一齐转向我。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更多的是那种“还好不是我”的庆幸。
刘芳盯了我两秒:“坐那么远,我差点没看见你。”
几个家长笑了一声。
我没接话,脸上一阵发烧。
“徐子铭这次期中考试,数学82分,语文75分,英语刚刚及格。”
刘芳一字一顿,像在念判决书。
“全班排名倒数第五。语文作文严重偏题,字迹更是一塌糊涂。”
我放在桌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儿子回家的时候从来没说过考成这样,只含糊地说还行。
“这还不算完。”
刘芳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声调又拔高了几分。
“最近徐子铭上课频繁走神,下课也不跟同学来往,还被同学举报偷看闲书。徐子铭爸爸,你们家长在家到底管不管孩子?工作再忙,总不能把孩子彻底扔给学校吧?”
我张了张嘴:“刘老师,对不起,是我疏忽了,回去一定——”
“你打算怎么管?”
她直接截断了我的话。
“家长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你自己什么样,孩子就什么样。”
她环视了一圈教室,像是在把我往展台上推。
“我们班大多数家长,不是企业高管就是机关骨干,最起码也是自己创业的老板,孩子从小看着父母的样子长大,自然知道什么叫上进。可有些家庭呢?”
她的视线钉在我身上。
“家长自己没什么追求,穿着打扮……怎么说呢,朴素得过了头,对孩子的学习也不上心,还指望孩子突然开窍出人头地?”
“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大出息?”
这句话,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甩出来的。
教室里没人说话。
所有目光全堆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淡。
我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洇透了一片,耳朵里嗡嗡地响。
但我什么也没说。
低下头,盯着自己那截洗白的袖口,一声不吭。
家长会剩下的时间,对我来说是一种钝刀割肉式的煎熬。
刘芳虽然不再直接点我的名字,但每次提到“家庭教育”“家长表率”这些词,就冲我这个方向扫一眼。
其他家长也学会了这套暗号,时不时回头瞟我一下,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这人就是反面教材。
我坐在那把硬椅子上,后背绷得像一张弓。
好不容易熬到家长会散场,其他家长一窝蜂围上讲台,跟刘芳套近乎的套近乎,递名片的递名片。
我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想从后门走。
“徐子铭爸爸,你等一下。”
刘芳的声音从人堆里穿出来,不大,但足够教室里每个人都听见。
我停住脚步。
家长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视线又聚拢过来。
刘芳拿着一摞材料走向我,把成绩单递了过来。
她只捏着纸的最边缘,指尖和纸面之间像隔着什么脏东西。
“你这就要走?孩子成绩差成这样,你就不想问问具体情况?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
我接过成绩单:“刘老师,我当然想了解,只是看您一直忙着,不好意思——”
“我忙不忙不是重点。”
她翻开语文试卷,指着作文那一页。
“你看这篇《我的爸爸》,整篇写得含含糊糊,问他爸爸是做什么的,只写了'在单位上班'五个字。连老师都看不出他对自己的父亲有什么了解,更谈不上敬佩。一个父亲如果在家庭里连最基本的榜样作用都树立不起来,孩子能写出什么好作文?”
旁边一个提爱马仕包的女家长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比刘芳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扎人。
其实是我不让儿子对外说我的具体工作。
我怕暴露身份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压力,或者招来一些虚情假意的讨好。
没想到这份用心,如今成了刘芳攻击我的弹药。
“还有——”
刘芳推了推眼镜,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刺。
“我听徐子铭说,你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
我没说话。
“不是我说你,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让同学看见他爸爸骑辆破自行车来接他,孩子的面子往哪里搁?自卑感从哪里来的,你真不清楚?”
骑自行车,在她看来是丢脸的事。
我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块表,又看了一眼她脸上毫不掩饰的优越。
荒唐,又刺骨。
“刘老师,我觉得交通工具代表不了什么。勤俭节约也是一种教育。”
“勤俭节约?”
她的音量拔高了一截。
“徐子铭爸爸,你别偷换概念。我们鼓励的是积极进取、努力创造更好的生活,不是安于现状的'勤俭节约'。你自己不上进,还想让孩子也跟着你节约一辈子?”
她朝窗外一指。
“你看看停车场那些车,再看看你给孩子的是什么。孩子在学校抬不起头,根子在哪里,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一根一根钉进来。
我并不是没有能力给徐子铭更好的物质条件。
姜婉晴的收入不低,我的工资加上各项待遇,在这座城市绝对排得上中上水平。
我只是觉得孩子还小,不应该过早卷进物质攀比的泥潭,想让他在一个干净一点的环境里长大。
可如今,我的这片苦心,成了刘芳嘴里“不负责任”的证据,成了儿子“没出息”的根源。
“我知道了,刘老师。以后我会注意。”
我垂下头,接过那张成绩单,指尖冰凉。
“光说知道没用,关键得行动。”
刘芳丢下最后一句话:
“下次家长会之前,我要看到徐子铭的成绩有明显进步,你的态度也得转变。否则我可能要跟学校建议,考虑徐子铭是不是还适合留在我们班。我们班可是要冲区优秀班集体的。”
说完,她转过身,换上了一副笑脸,和那个提爱马仕包的女家长热络地聊了起来。
我拿着那张成绩单,从后门走出教室。
走廊的灯管嗡嗡响,我的影子拖得很长。
到了自行车棚,那个保安又瞟了我一眼。
这回他没开口,但那个眼神跟教室里那帮家长一模一样。
我骑上车,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刮在脸上生疼。
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是愤怒。
是被人把尊严按在地上反复碾压之后的那种无力。
上周领导找我谈话时说过一句:“老徐,职位越高,越要往下扎,才能听到最真实的声音。”
这就是最真实的声音吗?
凭一件旧夹克、一辆破自行车,就能把一个人判死刑的声音。
回到家快七点了。
徐子铭坐在书桌前,作业本摊着,笔没动。
他竖着耳朵听动静,门一响就转过头来,小脸上全是忐忑。
“爸爸……”
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姜婉晴也回来了,正在厨房热菜。围裙还没解,听到动静就探出头来,扫了我一眼。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家长会上徐子铭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她说话一贯直来直去,跟她画结构图一样,不拐弯。
我摇了摇头,脱掉外套挂在门口。
“没什么大事。老师说子铭这次考试退步了,让我们回来多督促他。”
徐子铭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姜婉晴走到他跟前,声音立刻拔高:“到底考了多少分?上次问你,你不是说还行吗?试卷呢,拿出来!”
徐子铭磨磨蹭蹭从书包里掏出卷子。
姜婉晴看到语文试卷上的75分,火一下就蹿上来了。
“徐子铭!你天天在学校干什么吃的?这篇作文写的什么东西?题目《我的爸爸》,你连你爸干什么的都说不清楚?”
徐子铭瘪着嘴,眼圈一下红了:“是爸爸不让我说……”
“不让你说你不会变通?你看看这字写的,鬼画符一样!还有数学,这种送分题你都能错,你脑子在不在线上?”
姜婉晴越说越激动,手指差点戳到孩子额头上。
我赶紧走过去拉住她:“婉晴,别这么凶,孩子没考好我们也有责任——”
“我们有什么责任?”
她甩开我的手。
“我在设计院从早干到晚,出差评审赶工期,回到家累得站不住还得检查他的功课。你呢?你倒好,在单位一杯茶一份报纸坐一天,到点就下班,连孩子学习都盯不好。开个家长会开成这副样子回来,你到底有没有心?”
在单位混一天。
这话跟刘芳说的那些是一个路数。
她不知道我刚刚在那间教室里被当众扒了一层皮,也不知道我肩膀上刚刚压下来的那副担子有多重。
我盯着她因为长期加班和焦虑而疲惫不堪的脸,又看了一眼儿子惊恐又委屈的表情。
那一瞬间,有句话差点冲出来:
我不是在混日子,我已经升任财政厅厅长了。你老公不是你想的那么窝囊。
但话顶到嗓子眼,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个,像什么?像被打了一顿之后急着亮身份证,像走投无路时的最后挣扎。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不是“徐厅长”,只是普通的“徐承辉”,我的家人是不是也会像外人一样,只看表面就给我贴上“没用”的标签?
“对不起,是我没做好。以后我多花时间管孩子。”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的粗糙。
姜婉晴的火气降了几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先吃饭。吃完我跟你好好说子铭学习的事。还有你,徐承辉,你也该有点紧迫感了,别老这么不求上进的样子。”
不求上进。
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四个字了。
饭桌上没人说话。
徐子铭埋头扒饭,不敢看我们。
姜婉晴时不时瞪他一眼,或者冲我甩一个“你看看你儿子”的脸色。
我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饭,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厅办公室主任的消息:“徐厅,明天上午九点,省政府三号会议室,明年度全省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方案审议会,需要您主持。材料已发到邮箱,请查阅。”
我回复两个字:“收到。”
全省公共预算,包括教育口的每一笔钱。
明德实验小学去年拿到的专项拨款是一百二十万。今年的申请已经递上来了,还加了三十万。
我盯着碗里的白米饭,眼前浮现出刘芳那张居高临下的脸。
某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脑子里无声地扎下了根。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着。
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家长会上的画面,刘芳的声音,那些家长的表情,循环往复,甩不掉。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姜婉晴还没醒,昨天出差加上跟我吵了一架,睡得很死。
我进厨房做了粥,煮了两个鸡蛋,切了一碟酱菜。
徐子铭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到我,身子缩了一下。
“过来吃饭。吃完爸爸送你去学校。”
我把碗筷摆好,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正常一些。
他慢慢走过来坐下,小口小口喝粥,隔一会儿偷看我一眼。
“子铭。”
他的勺子停住了。
“昨天刘老师说的那些话,别放在心上。”
我放下筷子,直直地看着他。
“学习是你自己的事,你只要尽了全力,爸爸永远不会怪你。还有——你从来就没有丢过爸爸的脸。一次都没有。”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可是刘老师说我没出息……王俊豪也说,他爸爸的车能买咱家自行车两百辆,说我爸没本事,我也不会有出息……”
我的牙关咬紧了,但脸上还是挤出一个笑。
“骑自行车多好,环保又锻炼身体。而且,一个人有没有本事,不看他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真正的本事在这儿——”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有没有正直善良的品格。还有这儿——”
我又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有没有解决问题的脑子。”
他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好了,快吃,别迟到。记住一句话——不管谁怎么说你,你都是爸爸的骄傲。但骄傲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得自己去挣。学习上我们爷俩一块儿加把劲,行不行?”
“嗯!”
他使劲点了下头,虽然还有些犯怵,但脊背比昨天直了不少。
送到校门口,照旧是车水马龙。
我推着那辆旧自行车,站在一排锃亮的豪车中间,格格不入。
徐子铭扫了一圈那些车和那些穿着笔挺的家长,又回头看了看我和我的自行车。
他突然小声说了一句:“爸爸,其实你的自行车也挺酷的。”
说完,背着大书包一头扎进了校门,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小小的背影被人流淹没,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冬天的风照样往脖子里灌,但有个什么东西在胸口暖了一瞬。
骑车到厅里,进了办公室,茶刚泡上,秘书小林敲门进来。
手里一摞文件夹,厚得像半块砖。
“徐厅,今天审议会的全部材料在这里,请您过目。另外孙厅长那边来了电话,说想提前十五分钟跟您碰一下教育口的几组数据。”
“放这儿,我先看。”
我接过材料,迅速翻到了教育板块。
全省明年的教育专项资金预算是二十一个亿,比今年增加了百分之十二。其中基础教育拨款占大头,光是Q区的几所重点小学就报了将近三千万的申请。
有一份单独附件,是明德实验小学提交的“校园建设与教育质量提升工程”申请报告,申请金额:一百五十万。
附件里有一行小字——项目负责人:何国强(校长),刘芳(高级教师,课题组核心成员)。
刘芳。
我在这两个字上多看了三秒。
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审议会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十几个部门的代表轮番上台,为各自的盘子争资金、抢份额,谁也不肯退一步。
我坐在主席台正中间的位置,听完所有陈述之后,提了三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打在了各方的软肋上,现场立刻安静了。
教育厅的孙厅长坐在我左手边位置,全程记录,回答我的问题时措辞极为谨慎。
中场休息,孙厅长端着茶杯凑过来。
“徐厅,教育这块今年的压力确实大,基础教育缺口最明显。您看能不能在一般性转移支付里面再匀一部分过来?”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钱得用在刀刃上,花出去的每一笔都得看到效果。孙厅长,我最近听到一些反映,说个别重点小学硬件是搞上去了,但软的那一头——尤其是师德这一块——差得远。”
孙厅长的手顿了一下。
“您听到什么了?有具体的情况吗?”
“也说不上具体,就是总有人提起来,说有些老师把家长按收入分等级,哪家有钱就对哪家的孩子上心,没钱的就往角落里塞。我觉得这个风气要是不治,拨再多钱也是填窑。”
孙厅长放下茶杯,表情严肃了不少。
“这个问题我们也收到过反映。回去我就安排督导处下去走一走,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好。”
我没再多说。
下半场会议,我在发言里专门加了一段关于“专项资金使用效能评估”和“教育生态净化”的内容,语气平和,但分量很足。
台下坐着的几个区教育局代表,笔没停过。
回到办公室已经下午一点了。
我吃了几口食堂送来的盒饭,翻开桌上堆积的待批文件。
第三份就是明德实验小学那个“校园建设与教育质量提升工程”的拨款申请。
一百五十万,专款专用,用于改善教学设备、引进优质课程资源和教师培训。
课题组核心成员里,刘芳的名字排在第二位。
我拿起红笔。
在审批意见栏里写了三行字:
“项目目标表述模糊,资金使用明细不够清晰。另据反映,该校师德师风方面存在一定问题,建议先行开展师德专项评估,评估通过后再启动拨款流程。暂缓批复。”
签名。日期。
笔尖滑过纸面,沙沙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这份意见流转下去之后,会引发什么,我心里有数。
但这不是报复。
我只是在一堵墙上画了一条线——告诉某些人,线在这里,别再往前踩了。
下班前,我的手机响了。
打电话的是我的大学同学周明远,他现在在Q区当副区长,分管文教卫。
“老徐,恭喜恭喜!升了这么大的官也不请一顿,太不够意思了。”
“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回头一定补上。”
寒暄了两句,他压低嗓门:“听说你今天在审议会上提了师德师风的事?是不是有什么具体目标?”
消息传得倒是快。
我嗯了一声,没展开。
“巧了,文教这块正好归我管。你要是有想关注的点,跟我说一声,我替你盯着。”
我沉了两秒。
“明德实验小学,四年级,有个叫刘芳的班主任。你有空可以了解一下情况。”
“明白。”
他应得干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楼下的车流。
夕阳把对面大楼的玻璃墙烧成了一片橙红色。
徐子铭早上说的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爸爸,你的自行车也挺酷的。”
该让某些人看看了。
骑自行车的人,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分量。
日子表面上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我照样每天骑车上下班,姜婉晴照样加班赶工期,徐子铭照样按时上学放学。
但水面下面的东西已经开始动了。
周四下午,我提前从厅里出来,去学校接徐子铭。
没进校门,自行车停在对面便利店旁边,我站在路牙子上等着。
放学铃一响,孩子们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
我一眼就看到了徐子铭。
他背着大书包,缩着肩膀快步往外走,身后跟着三四个男孩。
打头的那个穿了一身限量版耐克,胖墩墩的,走路横着占半条道——王俊豪。
他追上去,故意拿肩膀撞了徐子铭一下。
“嘿,徐子铭,你爸今天又骑那辆破自行车来接你了吧?”
旁边几个男孩跟着笑。
徐子铭涨红了脸,攥紧书包带往前走,不说话。
王俊豪不依不饶,拿捏着大人的腔调扬着下巴:“我爸说了,你爸就是个坐办公室混日子的穷酸,一辈子不会有出息。他还让我离你远点,免得沾上穷气。”
我的手攥住了自行车把,指节发白。
这时候一个穿着西装、身板发福的男人快步走过来——应该就是王俊豪的爸爸,王建军。
我之前在家长会上见过他,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子。
他拍了拍王俊豪的后脑勺,嘴上在训:“别胡说八道。”
但语气里没有半点真实的责备,倒像是在逗自家狗玩。
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对面。
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划过去,连一秒都没有停顿。
在他眼里,我就是空气,或者连空气都不如——空气好歹还能呼吸。
我没有过去跟他理论。
不是怂,是没到时候。
王建军牵着儿子上了一辆黑色路虎揽胜,关门声沉闷而厚重。
车从我面前开过去的时候,我看到徐子铭站在校门口台阶上,也在看那辆车。
他低下头,朝我走过来。
“爸。”
“走,回家。”
我推起自行车,他坐上后座,书包抱在怀里。
路上他闷了很久。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冒出一句:“爸,王俊豪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他说……你在单位里就是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小职员。”
我踩着脚踏板,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我问他:“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是你每天回来都挺累的,应该不是混日子的人。”
我笑了一下。
“子铭,记住一句话——值多少钱的人,跟骑什么车没有关系。”
他没吭声,但我感觉他搂着我腰的手紧了一点。
周五上午,我在办公室收到了两个信息。
第一个来自孙厅长的秘书,说教育厅督导处已经按照部署,将Q区几所重点小学列入了本季度师德师风专项检查的名单。明德实验小学位列第三个。
第二个来自周明远。
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在查了。有料。”
我没回他。
但我知道这盘棋的第一步已经落下去了。
下午,我让秘书小林去查了一下明德实验小学近三年的财务报付和经费使用报告。
不查不知道,这一查,眉头就皱起来了。
三年累计接受省级拨款四百二十万,其中有两笔共计九十万的“教师培训费”和“教学设备采购费”,附件里的明细非常模糊——培训了什么、在哪里培训、设备采购的供应商是谁,全是含含糊糊的打包数据。
这种报法,放在民营企业或许能蒙过去,但放在省级专项资金的账面上,只要有人认真看,一眼就能看出毛病。
只是以前没有人认真看而已。
我把这些材料锁进了柜子里,没跟任何人提。
网还没收到该收的时候,动静越小越好。
第二周的周一,事情发生了新的变化。
徐子铭放学回来,脸色不太对。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喝水再写作业,而是直接把书包甩在沙发上,趴在茶几上一声不吭。
我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这副模样,走过去坐下。
“怎么了?”
他不抬头。
“子铭。”
他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两只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刘老师今天在班上说,期末考试前要调座位。她说成绩好的坐前面,成绩差的全部搬到最后一排去。还说如果期末考试排名掉出班级前三十名,她要找校长谈,把人转到别的班。”
全班一共四十五人,前三十名,也就是说后十五名都有被转出去的风险。
按上次的排名,徐子铭排倒数第五,正好在那个范围内。
“她原话怎么说的?”
“她说——有些同学的家庭条件和学习态度都配不上我们班的标准,与其给班里拖后腿,不如早点找一个适合自己水平的地方。”
配不上。
“她指名道姓了吗?”
“没有。但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看了我一眼。全班都看见了。”
我的后槽牙磨在了一起。
这一手比家长会上的公开羞辱更毒。
不点名比点名还狠——让全班同学自己去猜、去议论、去孤立。
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是社交性处刑。
“然后呢?”
“然后王俊豪下课就跟一帮人围着我,说'你完了你完了,你马上就要被赶走了'。”
他的声音到后面已经有些发抖了。
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手掌用了点力。
“子铭,看着我。”
他抬起头来。
“不会有人把你赶走。爸爸在,就不会。”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当天晚上姜婉晴回来,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
她最近工作压力极大,那个市政工程的方案被领导退回来重做了两次,整个人已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橡皮筋。
如果再让她知道孩子在学校受了这个,她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冲到学校去跟老师理论。
不是不行,但时机不对。
我需要的不是一场家长和老师之间的口水仗,而是一个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案。
我在书房里坐到半夜,把手边所有关于明德实验小学的资料又过了一遍。
然后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周明远,方便说话吗?”
“刚散会,说吧老徐。”
“你上次说有料,到什么程度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明德实验小学的校长何国强,在本校教师职称评审的过程中收过好处。具体数额还在核实。另外那个刘芳,她的高级教师职称评定时的几篇核心论文,有人举报说是找人代写的。这事以前有人反映过,但被压下去了。”
“谁压的?”
“Q区教育局副局长陈维东。据说何国强跟陈维东是连襟。”
连襟。
关系网一拉就是一串。
“还有一件事,”周明远的嗓门又压低了几分,“我让人查了一下明德实验小学去年那笔九十万的教师培训和设备采购经费。培训合同上的培训机构是一家叫'启航教育'的公司。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
他顿了一下。
“叫王建军。”
我拿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王建军。
王俊豪的爸爸。
那个开着路虎揽胜,拿肩膀撞我儿子,嘴里说我没本事的孩子,他爸爸。
“也就是说,王建军的公司承接了明德实验小学的培训采购项目,何国强签的字?”
“对。合同金额九十万,但实际培训内容几乎查不到记录。我估计这里面有很大的水分。”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夜色黑得很厚,路灯的光照不到多远,但我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继续查。把合同原件、培训记录、设备采购清单、供应商流水全部拿到手。但别打草惊蛇。”
“明白。”
挂了电话,我在书桌前又坐了很久。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班主任的嘴欠,一场家长会上的势利眼。
没想到这层皮揭开之后,底下是这副嘴脸。
刘芳的论文造假、何国强的受贿、王建军的利益输送、陈维东的包庇——一条完整的链子。
而我的儿子,就在这条链子的最末端,承受着它溅出来的脏水。
这盘棋,比我一开始预想的大了不止一个量级。
但越大,越不能急。
第二天早上,我到单位第一件事就是找来了分管预算审核的钱副厅长。
钱副厅长五十出头,在厅里干了十几年,对下面各口的情况门儿清。
“老钱,Q区几所重点小学近三年的省级专项拨款使用情况,你这边有没有做过追踪评估?”
他愣了一下:“专项拨款拨下去之后,按流程是由区财政局做绩效评估,报到我们这边备案。Q区的情况……怎么说呢,报上来的材料都是合格的,但我们没有派人实地核查过。”
“为什么没有核查?”
“人手不够,每年的项目太多,不可能每一个都实地看。而且Q区教育口一直风评不错,上面也没有特别的指令说要重点关注。”
我点了点头:“那从今天开始,重点关注。安排审计处的人,对明德实验小学近三年的专项资金使用情况做一次全面复核。重点看教师培训费和设备采购费这两块,查合同、查流水、查实物。”
钱副厅长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
“徐厅,是不是收到什么举报了?”
“不是举报,是我自己看材料看出来的问题。账面太粗,明细太糊涂,经不起细看。”
他点了点头:“明白了,我马上安排。”
“还有一件事。这次复核只走内部程序,不对外通气。在结果出来之前,不要让任何相关方知道我们在查。”
“收到。”
他拿着笔记本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棋盘上现在有三路人马在动——
省财政厅的审计复核,查资金链。
教育厅的师德师风专项检查,查教师行为。
周明远那边的区级调查,查利益关系。
三条线分别走,互不干扰,但最终会汇到同一个点上。
只要证据链闭合了,谁也跑不掉。
周三下午,我又接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明德实验小学的校长何国强。
“请问是徐子铭同学的家长吗?我是明德实验小学的何校长。”
他的语气客客气气的,听不出什么异样。
“何校长,你好,我是。”
“是这样的,刘芳老师跟我反映了一下徐子铭同学近期的学习情况,我个人比较关注。您看方不方便这周找个时间来学校坐一坐?我想跟您面对面聊几句。”
校长亲自打电话约家长谈话,这并不是常规操作。
按正常流程,学习问题应该是班主任和教导主任的事,还轮不到校长出面。
除非——刘芳已经把“要把人转走”的方案正式提交了,何国强是来做最后的确认。
或者——何国强听到了什么风声,想来探探底。
“可以,何校长。您定时间就行。”
“那就周五下午三点,在我办公室?”
“好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想了半分钟。
然后拨了一个电话给秘书小林。
“帮我查一下明德实验小学校长何国强的基本资料。学历、工作经历、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越详细越好。周五之前我要看到。”
“好的,徐厅。”
我这边在布局,那边的人也没闲着。
周四放学,徐子铭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条——是刘芳写的家长通知。
上面写着:
“徐子铭家长:经研究,拟于下周一对四年级三班部分学生进行学业水平再评估。评估结果将作为本学期末座位调整及班级调配的重要参考。请家长督促孩子做好准备。——班主任刘芳”
座位调整和班级调配。
说白了就是——她要用一次“再评估”来给她赶人的操作披上合法外衣。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姜婉晴这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
“什么通知?”
我把纸条递给她。
她看完之后,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
“什么意思?她这是要把子铭赶出班?”
“通知上说的是'班级调配',没有直接说赶。”
“有什么区别?把孩子从重点班调到普通班,在这种学校里跟打标签有什么两样?”
她的声音拔了上去。
“我去找她。明天,不,今天我就打电话去。凭什么?子铭是成绩不好,但又没有违反纪律,她有什么权力——”
“婉晴。”
我拉住她。
“先别急。我周五跟何国强约了面谈,到时候我来处理。”
“你来处理?”她盯着我,“你上次开家长会被她当着全班训成那样,你怎么处理?她都快骑你到头上了,你还要忍?”
这句话戳到了痛处。
但我没有发火。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告诉我,你拿什么跟她谈?”
我沉默了两秒。
“我有我的办法。你信我一次。”
她看着我,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和焦虑。
但最终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用力关上了门。
锅碗瓢盆在里面响了一阵,那是她表达愤怒的方式。
徐子铭偷偷探出脑袋,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我,满脸紧张。
“爸,妈生气了。”
“没事,你去写作业。”
他回了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手指反复摩挲纸面的边缘。
周五。
一切都在周五。
周五下午两点四十,我到了明德实验小学。
今天我特意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那件旧夹克。没有比上次穿得更好,也没有更差,因为我不需要通过衣服来打这场仗。
保安认出了我。
“又来开家长会?”
“来见何校长。”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往里面指了指:“行政楼二楼,左拐到底。”
走进行政楼的楼道,走廊两边挂满了各种荣誉牌匾——“省级示范小学”“区教育先进集体”“家校共育优秀单位”。
金灿灿的,很密。
我在“家校共育优秀单位”那块牌匾前停了几秒。
然后敲了何国强办公室的门。
“请进。”
何国强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边眼镜,站起来迎了两步。
办公室不算大,但收拾得很体面。书柜里摆了一排教育类专著,桌上放着一盆绿植,茶具是一套看起来不便宜的汝窑。
“徐子铭的爸爸吧?请坐请坐,我给你泡茶。”
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我坐下了,没急着喝。
“何校长,您今天找我过来,是想聊子铭的什么情况?”
他笑了笑,先绕了一个弯。
“不瞒您说,刘芳老师这个人呢,工作能力是有的,但说话有时候比较直,容易得罪人。上次家长会的事,我后来也听说了一些,她的措辞确实有些不当,这一点我跟她谈过了。”
谈过了。
我没表态,等他继续。
“但是呢,站在班级管理的角度来说,刘老师的出发点还是为了整个班集体好。四年级三班是我们学校的重点班,明年要冲市级优秀班集体的荣誉。目前班级里有少部分学生的学业水平确实跟整体有一定差距,如果不做调整,可能会影响到评选结果。”
关键词来了——“调整”。
“何校长,您说的调整,具体是指什么?”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斟酌着用词。
“也不是什么大动作,就是根据学生的实际情况,做一个更合理的班级分配。让基础稍弱的孩子去一个节奏更适合他们的环境,对孩子本身其实也是好事。”
翻译一下:把差生从重点班踢出去,扔到普通班去。
“何校长,您觉得一个十岁的孩子,因为一次考试没考好,就应该被从自己的班级里移走,这算'合理'吗?”
他的茶杯放下时,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响。
“徐先生,我理解您作为家长的心情。但学校有学校的制度和考量——”
“那我也想了解一下,”我截断了他,“这个'再评估'的方案,是通过了学校教务委员会讨论的,还是刘芳老师自己提出来的?有没有经过上级主管部门的审批?”
何国强明显顿了一下。
“这……目前还在内部讨论阶段,还没有正式上报。”
“也就是说,这个方案目前既没有经过正式的教务讨论,也没有报区教育局备案?”
他没有正面回答,眼镜后面的眼珠转了一下。
“徐先生,您对教育管理的流程倒是挺了解的。”
“一般了解。”
我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何校长,我今天过来不是跟您吵架的。我就提两点。”
他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第一,在没有正式的、符合规定程序的评估和审批之前,任何以非正式手段将学生调离原班级的做法,我都不会同意。如果学校坚持要做,我会要求看到书面的制度依据和上级批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二,刘芳老师在家长会上和日常教学中的某些言行,已经不是'说话直'能解释的了。以家长的经济条件和穿着打扮来评判学生的前途,这不叫教育,叫歧视。我会保留就此事向上级主管部门反映的权利。”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何国强的笑容没有完全消失,但明显冷了一层。
“徐先生,我听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会跟刘老师再沟通一下,关于班级调整的事,我们也会更慎重地考虑。”
场面话。
我站起来,没有多留。
“谢谢何校长的茶。”
“不客气,不客气。慢走。”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我听到身后的办公室里隐约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何国强没有浪费时间,马上就开始联络了。
联络谁?大概率是他的连襟,Q区教育局副局长陈维东。
让他们联络。
越是抱团取暖,到时候一锅端得越干净。
我推着自行车出校门的时候,保安多看了我两眼,表情有些古怪。
大概在琢磨:一个骑自行车的穷家长,跟校长聊了半个小时,到底谈了什么。
他不会知道的。
至少现在不会。
周五晚上,姜婉晴一回来就问我谈得怎么样。
“谈了,何国强说会重新考虑班级调整的事。”
她狐疑地看着我:“就这样?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松口?”
“我把道理讲清楚了,他不松口也得有个说法。”
“你跟他讲道理?”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你一个在单位混日子的普通科员,跟人家校长讲道理?人家凭什么听你的?”
普通科员。
这句话没错。在她掌握的信息范围内,我就是一个普通科员。
“不管我是什么,该讲的道理不会变。”
她看了我几秒,没再说什么,但脸上那个表情分明在说:我不信你能搞定这事。
行。
信不信的,不影响我做事。
周末两天,我在家陪徐子铭补功课。
他的底子其实不差,数学的计算能力没问题,语文的阅读理解也还行,主要的短板在作文——他写东西太实在了,不会编排,也不会煽情,四平八稳地叙述一件事,放在考试里不讨巧。
“来,我教你一个方法。”
我让他坐在我旁边,拿出一张白纸。
“写作文不是编故事,是把你看到的、想到的东西,用最直接的方式说出来。你不需要写'我的爸爸是个伟大的人',你只需要写你看到了什么。”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一笔一画地写——
“我的爸爸每天骑自行车上班。他的自行车很旧了,但他擦得很干净。冬天的时候,他骑车回来,鼻尖是红的,手也是冰的,但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问我今天学了什么。”
我看着他写的这几行字,鼻子酸了一瞬间。
“很好。比什么花里胡哨的排比句都好。”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更加确定——我做的这些事,值得。
周一早上刚到办公室,秘书小林就敲门进来了。
“徐厅,审计处的王处长要见您,说是明德实验小学的经费复核有了初步结果。”
“让他进来。”
王处长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做事谨慎,数据面前绝不含糊。
他把一份报告放在我桌上,翻开第一页。
“徐厅,明德实验小学近三年的省级专项拨款总额四百二十万。我们对其中教师培训费和设备采购费这两块做了重点复核。结论是——有重大疑点。”
“具体说。”
“第一,教师培训费。三年累计报销了五十八万。合同显示的培训机构是'启航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但我们核实后发现,这家公司注册地址是一间民宅,没有培训资质,没有固定师资,甚至没有正规的办公场地。更关键的是——”
他翻到下一页。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王建军。他的儿子王俊豪,就在明德实验小学四年级三班就读。”
王建军。
“第二,设备采购费。三年累计报销了三十二万。采购的所谓教学设备,种类和数量都对不上学校的实际台账。我们初步判断,其中至少有二十万以上属于虚报。”
“设备供应商呢?”
“供应商叫'鼎盛电子科技'。表面上跟王建军没有直接关系,但这个公司的监事是王建军妻子的表弟。”
一家人。
绕来绕去,钱都流进了同一个口袋。
我翻完整份报告,合上封面。
“九十万的疑点资金,加上虚报的设备采购,合计多少?”
“保守估计,不少于七十五万。”
七十五万的省级专项资金,通过假培训和假采购,从学校的账面流进了王建军和他关联公司的兜里。何国强签字审批,陈维东在上面盖章放行。
一条完整的蛀虫食物链。
“这份报告先不上报,等我通知。”
“明白。”
王处长走后,我拨了周明远的电话。
“你那边的材料齐了没有?”
“齐了。何国强收好处的事,有一个退休教师愿意作证,她手里有转账记录。刘芳的论文代写,我拿到了代写方提供的合同和微信聊天截图。陈维东那头,目前只能确认他帮何国强压过两次投诉,但是否存在利益输送,还需要进一步查。”
“够了。先到这个程度就可以。”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看了看日历。
下周三,省政府有一个教育工作专题会议,省里分管教育的副省长会出席,孙厅长和我都会到场。
“下周三。”
“动作不小啊。”周明远在电话那头轻轻吹了一声口哨,“需要我做什么?”
“你把材料整理成三份,一份留底,一份给我,一份密封好备用。另外——下周三之前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让Q区教育局正式受理一份关于明德实验小学师德师风问题的实名举报。举报人不用写我的名字,就写'学生家长'。内容只提刘芳在家长会上的不当言论和日常教学中的歧视行为,不涉及经费的事。”
“把师德和经费分两条线走?”
“对。师德问题走公开举报渠道,区教育局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回复处理结果。经费问题走内部审计通道,时机到了一并引爆。”
“高。”
“不是高,是规矩。用规矩对付坏规矩的人,比什么都管用。”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
天阴着,像要下雨。
但我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周二,事情的进展比我预想的更快。
上午十点,我接到了一条消息——教育厅的师德师风专项检查组,已经到了明德实验小学。
检查组由教育厅督导处副处长带队,三个人,按照标准流程进行——听课、查档案、跟老师座谈、随机抽查学生感受度。
与此同时,Q区教育局也正式收到了那份“学生家长”的实名举报信。
两条线同时到达同一个点。
何国强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那个上午的,但我能想象到他在办公室里煎熬了几个小时之后,终于坐不住了——因为下午两点,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何国强。
“徐先生,您好您好,又打扰您了。”
他的语气跟上周五完全不一样了。上周五是客客气气的,现在是小心翼翼的。
“何校长,什么事?”
“是这样的,今天教育厅的检查组来了我们学校,进行师德师风专项检查。恰好呢,区教育局也收到了一封关于我们学校教师的举报信。我一看这情况——说实话心里有点紧张,就想跟您通个气。上次咱们谈的那个班级调整的事,我想了想,您说得有道理,我已经跟刘老师说了,暂时不动。孩子好好待在三班,不会有任何变化。”
暂时不动。
“暂时”这两个字,说明他还存着侥幸。
“何校长,这个决定是对的。不过——”
我停了一秒。
“检查组的事和举报信的事,跟我没有关系。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这是学校自己的事。”
“是是是,您说得对。我就是想让您放心——子铭的事,我亲自盯着,保证不会再出任何问题。”
“那就好。何校长忙吧。”
我挂了电话。
他在试探。
打这个电话的目的,一半是安抚我,一半是摸底——他想知道检查组和举报信的事是不是我在背后推动的。
我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这会让他更不安。
不安的人会犯错。
犯错的人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我需要他们露出更多的破绽。
周三上午,省政府教育工作专题会议如期召开。
分管教育的赵副省长亲自主持,教育厅、财政厅、人社厅三家的一把手全部到场,加上各市区的教育局代表,乌压压坐了小半个会议室。
我坐在赵副省长右手边第二个位置。
会议前半段是常规议题——人才培养规划、教育经费增长比例、高中阶段教育普及率这些大面上的工作。
到了分组讨论环节,我主动提了一个议题。
“赵省长,我想就基础教育专项资金的使用监管提一点建议。”
赵副省长示意我说。
“近期财政厅在对部分重点小学的专项拨款进行常规复核时,发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问题。个别学校的经费使用明细不够规范,存在项目虚报、关联交易等嫌疑。我建议在现有的绩效评估体系之外,增设季度抽查机制,由财政和教育两个口联合执行。”
我没有点名任何一所学校,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分量。
赵副省长转头看了孙厅长一眼:“孙厅长,教育厅那边有没有类似的反馈?”
孙厅长的坐姿调整了一下。
“有的。最近我们的督导处正在做一轮师德师风的专项检查,其中确实发现个别学校存在不规范行为。我同意徐厅长的建议,联合抽查机制非常有必要。”
赵副省长点了点头:“那这件事就由财政厅牵头,教育厅配合,先拿出一个方案来,下周报给我。”
“好的。”
散会后,孙厅长追上了我。
“徐厅,你那个复核里面,涉及的具体学校能透一下吗?我好让下面提前做准备。”
我看了他一眼。
“孙厅长,等方案出来之后,我们按程序走。提前通气不太合适。”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理解理解。你说得对,程序为大。”
我没有怀疑孙厅长有什么问题,但官场的规矩我懂——知道的人越少,变数越小。
当天下午回到厅里,我让小林把所有材料做了最后一次整理。
审计复核报告、培训合同、公司注册信息、设备台账比对表、周明远提供的论文代写证据和受贿证人材料——所有东西分门别类,编好目录,装成了两个文件袋。
一个锁在了我的保险柜里。
另一个——我带回了家,放在书房的抽屉里。
理由很简单:我不确定接下来的事情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如果有人想在过程中销毁证据或者施压,至少我手里有一份完整的备份。
这个动作看起来很小心,甚至有点过度谨慎。
但掌管全省钱袋子的人,最清楚一件事——
有些人为了钱,什么都敢做。
周四,暴风雨来得比预期更猛。
下午三点半,我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关于农村义务教育保障经费的调研报告。
秘书小林敲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徐厅,Q区教育局的赵局长打来电话,说有紧急情况需要跟您汇报。”
赵局长?
Q区教育局的一把手叫赵宏达,副厅级干部,平时跟我没有直接的工作交集。
“接进来。”
电话接通后,赵宏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拿捏和紧绷,像一根弦快要断了又没断。
“徐……徐厅长,打扰您了。有个事,我觉得有必要跟您通报一下。”
“说吧。”
“是这样的,Q区明德实验小学最近接受了教育厅的师德师风专项检查。同时,我们局里也收到了一封关于该校教师的举报信。我们非常重视,已经安排人核实。但——”
他停了一下。
“但在核实过程中,我们了解到一个情况——这封举报信上提到的班主任刘芳老师,她所在的四年级三班,有一个学生叫徐子铭。”
“嗯。”
“徐子铭同学的父亲,是不是……您?”
他噎了一下说出这个“您”字,语气里的试探和紧张几乎要溢出电话。
我停了两秒。
“是我。”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
“徐厅长,我……这件事我刚刚才知道。之前完全不知道您的孩子在明德实验小学读书。如果早知道——”
“赵局长,”我打断他,“你给我打这个电话的意思是什么?”
他的声音一下子更紧了。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是不是存在什么误会——”
“有没有误会,检查组的报告和举报核实的结果会说明一切。赵局长,我只提醒你一点——不管涉及谁家的孩子,不管孩子家长是什么身份,该按程序查的就按程序查。不要因为知道了我的身份,就在处理方式上动别的心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明白了,徐厅长。我一定公正处理。”
“好。”
我挂了电话。
赵宏达会“公正处理”吗?
不好说。
但起码——他现在知道了,这件事的背后站着一个他惹不起的人。
而何国强和刘芳那边,很快也会知道。
因为赵宏达在挂掉我的电话之后,第一个会打给的人——
一定是他的副手,陈维东。
陈维东一定会告诉何国强。
何国强一定会告诉刘芳。
到那个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这一晚,我在家吃完饭之后,坐在客厅看了会儿新闻。
姜婉晴在书房帮徐子铭检查作业,隔着门传来她低声辅导的声音——比前段时间温和多了。
手机响了。
来电人:何国强。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铃声响了十五秒,挂断了。
又响。
又挂。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他想说什么我能猜到。
但我不需要听。
该听的话,不在电话里。
在周五的那个会上。
但那个会的时间和地点,不再是他说了算的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
发件人:何国强。
“徐厅长,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和刘芳老师想当面向您道个歉。随时随地,您说个时间就行。”
我读完这条短信,没有回复。
放下手机的时候,姜婉晴刚好从书房走出来。
“谁的电话?响了好几次。”
“没什么,打错了。”
她哦了一声,倒了杯水,在我对面坐下来。
“徐承辉,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子铭今天回来说,刘芳老师这两天对他突然客气了很多,上课还特意让他回答了一次问题,答对了表扬了他。是不是你上次跟何国强谈完之后起了效果?”
“也许吧。”
“你到底跟人家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给了她一个含糊的答案。
“就是把道理讲清楚了。有些事,光讲道理就管用。”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最近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你以前在家都不怎么管事儿,这段时间像突然有了主意似的。”
我笑了一下。
“也许是被人骂多了,骂出主意来了。”
她没笑。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你真能处理好的话——算我以前说话难听了点。但你也确实该,从这件事上想明白一些东西。”
这算是她的道歉方式了。
别扭,但真实。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婉晴,有件事我一直没说。周末找个时间,我们谈谈。”
她的杯子停在半空。
“什么事?”
“好事。但我想等这件事彻底了了之后再说。”
她看着我,皱了下眉,最终没有追问。
“行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吊胃口了。”
她拿着杯子回了卧室,走到门口回头扫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丁点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门关上之后,客厅又剩我一个人。
我把何国强的那条短信调出来,又看了一遍。
“想当面向您道个歉。”
道歉当然要当面道。
不过不是在电话里约好的时间,也不是在他的办公室里。
是在我的家里,在我的地盘上。
而且不光他来,刘芳也得来。
这个决定,在他们把我按在那间教室角落里当众碾压的那一天,就已经种下了。
周六一早,我回拨了何国强的电话。
他几乎是响了一声就接了。
“徐——徐厅长!”
“何校长,你的短信我看到了。这样吧,明天下午两点,到我家里来一趟。把刘芳老师也带上。地址我发给你。”
他愣了一瞬,随即连声答应。
“好好好,一定到一定到。您放心,明天下午两点准时。”
挂了电话后,我给姜婉晴发了条微信。
“明天下午家里有客人来,你和子铭都在家。”
她秒回:“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天上午,我该做的准备工作都做完了。
该锁的材料锁好了,该打的电话打过了。
剩下的就是等。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从猫眼里看到了走廊里站着的两个人。
何国强穿了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手里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礼品袋。
他身后站着刘芳。
上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藕粉色的裙子,高跟鞋踩得笃笃响,下巴扬着,像教室里的女王审视臣民。
现在她穿了一件低调的深蓝色外套,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化妆也淡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缩在何国强背后,脸上的表情能看出精心调配过——七分惶恐,三分讨好。
我打开门。
“何校长,刘老师,请进。”
何国强一进门就把礼品往前递:“徐厅长,一点心意——”
“东西收回去,我不收礼。进来坐就行。”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尴尬地笑了一下,把袋子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客厅里,姜婉晴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进门的两个人。
徐子铭在自己房间写作业,门开了一条缝,他的脑袋在门缝后面探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何国强坐到我对面,刘芳坐在他旁边,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缘,像随时要站起来的姿态。
“何校长,当着我爱人的面说吧,今天来是什么事。”
何国强清了清嗓子,先扭头看了一眼刘芳。
刘芳站了起来。
“徐厅长,徐太太,上次家长会上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装的那种抖,是真正的害怕。
“我不应该在家长会上用那种方式说话,更不应该拿衣着和交通工具来评价一个家长和孩子。我当时……我当时……”
她的话在嗓子里打了个转,咽了回去,然后重新组织了一下。
“我当时不知道您的身份。但不管您是谁,我说的那些话都是错的。我愿意向您和徐子铭同学正式道歉。”
她说完,微微低下了头。
姜婉晴放下了茶杯。
她的脸上不是惊讶——而是困惑。
她看了一眼刘芳,又看了一眼何国强,最后把目光转向了我。
“'徐厅长'?”
她的声音很轻。
“什么'徐厅长'?”
我对上了她的目光。
这个时刻迟早要来,我准备了很久,但真正到了的时候,心里还是翻了一下。
何国强快速接话:“啊,徐太太您不知道吗?徐厅长上个月刚升任省财政厅厅长——”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就抬手拦住了他。
“婉晴,我回头跟你细说。现在先把学校的事处理完。”
姜婉晴的手指攥着茶杯把手,没说话。
但我能看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
我把目光转回刘芳身上。
“刘老师,你刚才说了一句话——'我当时不知道您的身份'。”
她身子一僵。
“我想请你想清楚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今天知道的这些全部拿掉,我还是那个穿旧夹克、骑自行车来开家长会的家长——你还会站在这里道歉吗?”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刘芳的嘴张了两次,没有声音出来。
何国强赶紧打圆场:“徐厅长,不管您是什么身份,刘老师的道歉都是真心的——”
“何校长,我问的是她。”
我的语气不重,但没人敢插话了。
刘芳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又变青。
“我……会的。”
“你会?”
我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那是刘芳写的“再评估”通知。
“这是上周你发给全班家长的通知。你打算以一次临时考试为借口,把成绩靠后的学生从重点班踢到普通班。这个方案没有经过教务委员会讨论,没有报区教育局审批。何校长,你知道这件事吗?”
何国强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这个——这个确实是工作上的疏忽,我回去会立刻纠正。”
“不是疏忽。”
我把通知放回茶几上。
“是刘老师自己决定的,你默许了。因为你们要冲区优秀班集体,差生拖后腿,所以想把人赶走。至于赶走的那些孩子怎么办、他们的家长怎么想——不在你们的考虑范围内。对吧?”
刘芳的头越来越低。
何国强擦了一下额头上冒出来的汗。
姜婉晴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看着我的那个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再说一件事。”
我把视线平移到何国强身上。
“关于学校经费使用的问题。”
何国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省财政厅审计处已经对明德实验小学近三年的专项拨款进行了复核。教师培训费对接的'启航教育'公司,法人是你们学校一个学生的家长王建军。设备采购的供应商'鼎盛电子',监事跟王建军是亲戚。何校长,这些合同你都签了字。”
何国强站起来,又坐下去。
“徐厅长,这……这中间可能有一些误会,我可以解释——”
“有没有误会,审计报告和原始凭证说了算,不需要你在这里解释。”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今天找你们过来,不是为了听道歉的。道歉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要的是——”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第一,撤销所有关于班级'再评估'和'调配'的方案,恢复正常教学秩序。”
“第二,刘芳老师就家长会上的不当言行,向全体家长书面致歉。”
“第三,关于经费使用的问题,你们回去自己做一个书面检查,主动上报。省厅和区教育局的调查已经启动了,主动交代比被查出来要好。”
何国强的嘴唇在哆嗦。
刘芳已经红了眼眶。
“你们自己想清楚。我给你们的时间不多。”
我站起来,走到房门口,把他们带来的礼品袋拎起来塞回何国强手里。
“东西带走。以后不管是对谁,都不要搞这一套。”
何国强接过袋子,手在抖。
他对我弯了一下腰:“徐厅长,一定,一定照办。”
刘芳跟在他身后,经过我身边时突然停住了。
“徐厅长……子铭他,其实是个好孩子。是我……”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了我和姜婉晴。
还有门缝后面偷听了很久的徐子铭。
姜婉晴一直盯着我。
从他们进门到离开,她一句话都没插过。
不是不想说——是被我今天表现出来的某种东西给镇住了。
“你什么时候升的厅长?”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上个月。红头文件下来那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看看。”
“看什么?”
“看剥掉这层东西之后,你们——包括外面那些人——会怎么对我。”
她没有马上回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我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被人闷头敲了一棒之后的清醒。
“我之前说你不求上进、说你混日子、说你没用——”
“你说的没错。在你知道的信息范围内,你得出了合理的结论。”
“那你就这么忍着?被我骂、被那个刘芳骂、被保安呵斥、被所有人看不起?”
“不算忍。算观察。”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徐承辉,你是不是有病?”
我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个反应太姜婉晴了。
她的本性就是这样——生气的时候骂人,心疼的时候也骂人。
“有没有病不好说。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值多少钱的人,跟骑什么车没有关系。这句话不光是说给子铭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
她的嘴动了两下,最终没有再骂出来。
背过身去的时候,我看到她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睛。
“子铭——”
我朝那个房间喊了一声。
门后面的小脑袋立刻探了出来,满脸做贼心虚。
“出来吧,别装了。”
他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爸爸是做什么的了?”
他又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但咬着嘴唇没说话。
“有什么想说的?”
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冒出来一句:
“爸,你的自行车——真的挺酷的。”
我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这小子。
第二天周一,何国强的动作很快。
上午十点,刘芳老师写了一封正式的书面致歉信,通过班级群发送给了四年级三班全体家长。
信不长,核心内容是承认自己在家长会上的言行不当,对个别学生和家长造成了伤害,深感歉意,今后将改正态度、公平对待每一个学生。
群里炸了锅。
有家长问怎么突然道歉了,有家长说早就该管管了,还有家长在下面留言说“终于有人敢说实话了”。
原来不止我一个家长被她这样对待过。
只不过其他人选择了沉默,因为没有人愿意得罪孩子的班主任。
也没有人有底气去对抗这套游戏规则。
而我有。
但我不希望这个底气建立在“省财政厅厅长”六个字上面。
我希望它建立在对错上。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应该因为坐在哪个位置、开什么车、穿什么衣服而改变。
上午十一点,何国强也递交了一份情况说明,通过内部渠道报给了Q区教育局。
说明里承认了学校在经费使用上的“个别不规范操作”,并表示将全力配合上级部门的审计工作。
个别不规范操作——这五个字的水分跟他三年来报的那些培训费一样大。
但至少,他走了主动交代这一步。
这会让后面的处理结果稍微好看一些——对他而言。
当天下午,赵宏达也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汇报了Q区教育局对举报信的初步处理意见。
核心结论是:刘芳老师在师德师风方面确实存在问题,拟给予全校通报批评,取消当年度评优资格,并调离班主任岗位。
“调离班主任这一条——是你们局里的意见还是她个人的申请?”我问。
“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赵宏达的声音很谨慎。
“我跟刘老师本人谈了话,她说这段时间反思了很多,觉得自己不适合继续做班主任,想回去好好教课。”
反思了很多?
更大的可能是——她知道了我的身份之后,想赶在处理决定出来之前主动退一步,保住最后一块遮羞布。
“赵局长,人事方面的事你们按规定办,我不插手。但有一点——”
“您说。”
“刘芳的高级教师职称,你们是不是该核查一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您是指——”
“她申报职称时的几篇论文,我听说有人反映过代写的问题。这个事之前有没有核实过?”
又一阵沉默。
赵宏达的声音明显更紧了:“我了解一下情况,尽快给您回复。”
“好。”
我挂了电话。
论文的事,他不会不知道——因为之前压下去举报的人,是他的副手陈维东。
我提出来,就是要看赵宏达怎么处理陈维东的问题。
如果他选择继续捂,那他自己也逃不掉。
如果他选择翻出来查,那这条线就会自动延伸到何国强的受贿和王建军的利益输送。
不管他怎么选,结果都一样。
这盘棋已经走到收官阶段了。
又过了三天。
周四,周明远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老徐,陈维东的事出来了。有人在教育系统内部论坛上匿名发帖,实名举报他在任期间包庇学校违规行为、收受学校和校外机构的好处。帖子附了截图和部分转账记录。Q区纪委已经介入了。”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这个帖子不是我安排的。
我只负责推倒了第一张牌。后面的连锁反应,是那些被压了太久的声音自己找到了出口。
当天下午,秘书小林来报告:审计处的王处长说,关于王建军名下“启航教育”公司承接明德实验小学培训项目的详细调查已经完成。结论是——五十八万培训费中,有四十一万属于虚构项目套取资金,可确认为涉嫌业务诈骗和职务侵占。
四十一万。
“王处长建议怎么处理?”
“他建议将材料移交省审计厅和Q区检察院。”
“按他说的办。通知钱副厅长,走正式移交程序。”
小林出去之后,我给周明远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王建军的事,财政这边已经启动了移交程序。你那边做好配合。”
“收到。对了老徐,你知道王建军现在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
“他在到处打电话找关系,想约你吃饭。说是'跟徐厅长有个误会要当面解释清楚'。被我手下的人截了三个电话了。”
“让他约吧。约不到的。”
“你真狠。”
“我不狠。我只是不吃这种饭。”
那天晚上,徐子铭放学回来的时候,表情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放下书包后没有先去写作业,而是跑到我面前,站定了,仰着脸看我。
“爸!”
“干什么?”
“王俊豪今天没来上学。听同学说他爸爸出事了,好像是被什么部门调查了。他们家的那辆路虎也不见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子铭,别人家的事不要随便议论。他没来上学可能有各种原因,不要跟同学瞎猜。”
“但是——王俊豪以前老是骂我,说我穷,说你没本事……”
“他说的那些话,是错的。但他现在遇到麻烦了,你不应该因为他以前骂过你就幸灾乐祸。你应该做的,是把自己的事做好。如果以后他回来了,你该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不用特意亲热,也不要落井下石。”
他想了一下。
“像你一样?”
“什么像我一样?”
“你之前被那么多人看不起,但你也没有报复谁。你只是做了对的事。”
这话从一个十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分量比省政府会议室里那些冠冕堂皇的发言重多了。
“子铭。”
“嗯?”
“你刚才说的这句话,比你上次那篇作文写得还好。”
他挠了挠头。
“那我下次期末作文能写进去吗?”
“能。但得用你自己的话写。”
“好!”
他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条新消息。
是孙厅长发来的。
“徐厅,明德实验小学的事目前影响范围在扩大。我想跟您碰个面,商量一下后续的口径和处理方度。明天方便吗?”
孙厅长终于坐不住了。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教育口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教育厅长不可能置身事外。
“明天上午十点,你到我办公室来。”
“好的。”
第二天上午,孙厅长准时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表情有些凝重。
“徐厅,明德实验小学的事,我详细了解了一下。师德的问题是一方面,经费的问题更严重。现在Q区纪委已经介入了陈维东的案子,何国强和王建军也在调查当中。这件事如果全面曝出来——”
“你担心什么?”
他组织了一下措辞:“我担心舆论把这件事拿出来放大,变成整个教育系统的负面典型。基础教育这块本来就是社会关注的焦点,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我端起茶杯。
“孙厅长,舆论放大不是坏事。老百姓骂,是因为问题真实存在。与其怕被骂,不如把问题解决掉,让人没得骂。”
“但是——”
“你说的那个'口径',我给你一个建议:实事求是。查出什么就公开什么,不夸大、不缩小、不隐瞒。处理了谁就公布谁的名字和理由。教育系统要树信誉,不是靠捂盖子捂出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我回去就按这个方向布置。”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明德实验小学的案例不是孤例。我建议教育厅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一次专项治理——重点查两件事:一是师德师风中的功利主义和歧视行为,二是学校与校外机构之间的利益输送。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拿一份像样的整改报告出来。”
孙厅长的脸色又沉了一层,但没有反对。
“明白了。我尽快拿出方案。”
“这个方案赵副省长那边我会替你吹个风,资金如果有缺口,走正常的预算追加程序来找我。”
他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出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比进来的时候快——不是急着走,是被一种紧迫感催着走。
这就对了。
被催着走的人,才不会原地踏步。
一个月后。
何国强被免去明德实验小学校长职务,移交Q区纪委审查。初步查明,他在任期间累计收受贿赂十二万余元,签批虚假合同涉及金额四十余万。
陈维东被Q区教育局免去副局长职务,接受组织调查。包庇何国强、压制群众举报、在职称评审中为刘芳等人提供违规便利的事实,一件一件被翻了出来。
王建军名下的“启航教育”公司被立案调查。他本人因涉嫌合同诈骗罪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那辆黑色路虎揽胜也被依法扣押。
刘芳被取消高级教师职称,调离教学岗位,全区通报批评。她的论文代写问题经核实属实,所有通过该论文获得的职称资格一律撤销。
这些消息陆续传出来的时候,引发了不小的社会关注。
本地各大媒体对明德实验小学的案例进行了连续报道,标题从“重点小学经费黑洞”到“谁在用分数筛选家长”,每一篇都戳中了公众的痛点。
教育厅在全省发起的专项治理也在同步推进,截止第一个月底,已经有十七所学校被查出不同程度的师德问题和经费违规。
整个教育系统,像被捅了一个马蜂窝。
有人在省教育厅的内部会议上抱怨:“这次搞这么大动静,基层压力太大了,老师们都人心惶惶的。”
孙厅长把这话转述给了我。
我的回答是:“正常教书的老师不需要惶惶。惶惶的,都是屁股底下不干净的。让他们惶去。”
这话后来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在教育系统内部流传了很长时间。
三个月后,教育厅的专项整改报告提交给了赵副省长。赵副省长看完后批了一句话:“有力度、有深度、有诚意。继续抓。”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可以画句号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出现了。
那天是周六,我在家陪徐子铭写作业。
门铃响了。
姜婉晴去开门后,带回来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人——
王俊豪的妈妈。
一个三十六七岁的女人,穿着朴素,素面朝天,跟我之前在家长会上见到的那些衣着光鲜的家长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她进门后站在客厅里,手绞着衣角,不太敢坐。
“您……是徐……先生吧?”
“坐。”
她坐在沙发边上,腰背很直。
“我是王俊豪的妈妈。我姓方。”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俊豪他爸的事……我知道。”
她的嗓音有些抖。
“他做了什么我管不了,出了事也是他自己的问题。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俊豪。”
她从包里拿出一封手写的信,双手递给了我。
“这是俊豪自己写的。他说上次对子铭说的那些话不对,想道歉。但他现在不敢来,怕子铭不愿意见他。”
我打开那封信。
字迹歪歪斜斜的,错别字不少,但内容很简单——
“徐子铭你好。以前我说的那些话是不对的。我爸爸也不是好人,他被抓走了。我现在知道了,嘲笑别人穷这件事,很丢脸。对不起。——王俊豪”
我把信看完,折好。
抬头看着方女士。
“这封信,我会转交给子铭。至于他愿不愿意接受道歉,是他自己的决定。”
“我明白。”
她站起来,又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可能不该跟您开口。但我实在是——”
“说。”
“俊豪现在转学了,去了一所普通小学。他的成绩一直不好,但不像他爸说的那样没得救。我想……我想问一下,您能不能帮忙看看,那边的学校有没有什么好一点的老师可以多关照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一个原本锦衣玉食的孩子,突然间父亲被拘、家道中落、同学指指点点——这个处境,跟当初的徐子铭,某种程度上是反过来了。
我沉默了几秒。
“方女士,我不会因为王建军的事迁怒到孩子身上。这一点你放心。”
我拿起手机,翻出了孙厅长的联系方式。
“你先回去等消息。孩子的教育问题,该归教育口的人管,我帮你问一下。但有一个前提——别把这件事跟我的身份挂钩。我不是以厅长的名义帮你,是以一个家长的身份。”
她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头。
“谢谢您。”
她走后,徐子铭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爸,王俊豪真的道歉了?”
我把那封信递给他。
他看完之后,皱着鼻子想了一会儿。
“他的字比我还丑。”
“这是重点吗?”
“不是。”
他又想了想。
“我接受他的道歉。如果他下次来的话——我可以教他写作文。反正他也不会写。”
我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
比这个世界上很多大人都值得。
当天晚上,姜婉晴在厨房洗碗的时候,突然叫了我一声。
“徐承辉。”
“啊。”
“你当初为什么不早点把升职的事告诉我?”
“不是说了嘛,想看看——”
“我不是问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说法。我问的是真正的原因。”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
她没有回头,继续洗碗。
“因为你怕我变。”
她顿了一下。
“对吧?你怕我知道了你是厅长之后,会变成另一个样子。像那些家长一样,拿你的身份当工具,到处显摆。你不信任我。”
她的声音平平的,没有指控的意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准确性。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她说的有一半是对的。
但还有另一半。
“是也不全是。”
我走到她旁边,拧开水龙头帮她冲锅。
“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想给自己一个答案——如果剥掉所有外面的东西,我这个人,到底值什么。在你眼里,在子铭眼里,在外面所有人的眼里。”
“得到答案了?”
“得到了一部分。你骂我的时候,虽然难听,但你骂的是我这个人不上进、不管孩子。你没有因为我没钱不开车就嫌弃我——你是嫌我不尽力。这两件事不一样。”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我。
“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的答案——在子铭那张自行车挺酷的嘴上。”
她噗地笑了一声,又马上收住。
“少在这儿油嘴滑舌的。洗碗。”
她把抹布甩到我手上,擦着手走出了厨房。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
没说话。
但意思我懂。
半年之后。
明德实验小学迎来了新校长,一个从教育局基层干上来的五十岁女性,做事踏实,说话直爽,跟何国强完全是两个路子。
刘芳调去了区教育培训中心当资料员,不再站讲台了。
四年级三班换了新的班主任,一个刚三十出头的年轻教师,戴着圆框眼镜,笑起来学生不怕。
徐子铭的成绩从倒数第五慢慢爬到了中游,语文作文进步最大——他的新班主任说他写东西“有真情实感,不空洞,这在小学生里面很难得”。
他的作文本上被老师画了红圈的那一篇,题目叫《我的爸爸(修改版)》。
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的爸爸不开好车,不穿名牌。他每天骑一辆旧自行车上班,冬天回来的时候鼻头是红的,手也是冰的。但他进门的时候从来不先喊冷,总是先问我今天学了什么。他告诉我一句话:值多少的人,跟骑什么车没关系。我觉得他说得对。因为我爸爸骑着那辆旧自行车的时候,是我见过的最酷的人。”
这篇作文得了全班最高分。
新班主任在评语里写了一句话:“能写出这样文章的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人。”
我把这张作文拍了照片,存在了手机相册里。
然后骑上了我那辆旧自行车,去上班。
路上的风不大,太阳快从东边的楼宇后面翻出来了。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嘎吱嘎吱的,一声一声,很踏实。
三年后。
徐子铭小学毕业,以全校第十二名的成绩考入了市重点中学的实验班。
毕业典礼那天,我还是骑着自行车去的。
不过这一次,没有保安来赶我了。
校门口有人朝我打招呼——是新校长。
她隔着十几米远就冲我喊:“徐厅长!来了?子铭今天要上台领奖,您可千万别迟到了!”
我锁好车,冲她摆了摆手。
“知道了,马上进去。”
走进校园的时候,经过操场边上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排全新的校训。
其中有一句是——
“教育不分三六九等。”
据说,这是新校长上任第一天就挂上去的。
陪她一块商量校训措辞的那天下午,我其实也在场。
只不过那天我穿的那件旧夹克,早在去年终于寿终正寝了。
姜婉晴二话没说上网给我买了一件新的。
款式差不多,颜色深一个色号。
我问她为什么不买一件好点的。
她瞪了我一眼:
“穿什么不是穿。你又不是靠衣服值钱的人。”
我笑了。
是。
从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