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一周,也可能是一天。
亲戚们都走了。
大伯一家,更是像躲瘟疫一样,跑得飞快。
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我妈,陪着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
我妈坐在床边,握着我爸的手,不停地跟他说话。
说我们小时候的事,说他以前工作有多努力。
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我爸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拿过来的。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的短信提醒。
有人给他转了一笔钱。
五十四块。
我按时,把这个月的“医药费”,给他打过去了。
我妈看到了那条短信。
她抬起头,用一种看魔鬼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苏薇,你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她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痛苦。
“妈。”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觉得,他现在这样,全都是因为我吗?”
“难道不是吗?”她反问。
“不是。”
我摇摇头。
“压垮他的,不是我的报复。”
“是发现他引以为傲的亲情,原来一文不值。”
“是他最疼爱的侄子,最看重的兄弟,在他病倒之后,选择放弃他。”
“我只是,把他们真实的嘴脸,揭开给他看而已。”
“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躺在床上的人是我,他会怎么做?”
我妈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或者说,她不敢回答。
因为答案,我们都心知肚明。
他会像大伯他们一样,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
就像当年,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我一样。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几乎快要拉成直线的心率,在发出微弱的,滴滴声。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
那条线,终于,变成了一条直线。
发出刺耳的长鸣。
我爸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痛苦。
我妈趴在床边,哭晕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曾经让我又敬又怕,后来只剩下怨恨的脸。
他直到最后,也没有再睁开眼看我一次。
我心里,很平静。
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失去亲人的悲伤。
就像是看完了,一场与我有关,但又与我无关的,漫长的电影。
电影散场了。
一切,都结束了。
12
我爸的葬礼,办得很冷清。
大伯一家没有来。
他们大概是觉得没脸来。
二叔来了,放下个红包,待了十分钟就走了。
其他的亲戚,更是连面都没露。
来吊唁的,大多是我爸以前单位的同事。
他们看着我,说着一些“节哀顺变”的话。
我一一回礼,脸上没有表情。
我妈在葬礼上,又哭晕过去几次。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迅速地衰老下去。
葬礼结束后,我处理了我爸的一些遗物。
在他的书房里,我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抽屉。
我找到钥匙,打开了它。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而是一沓厚厚的,消费报告。
每一张,都是我大学时,每个月发给他的。
上面详细记录了我每一笔开销。
一块钱的馒头,五毛钱的米饭,十五块钱的勤工俭学收入。
他把它们,一张张,都用塑料膜封好,按时间顺序,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
在最下面,我还发现了一张保险单。
受益人,是我的名字。
保险金额,五十万。
购买日期,是在我上大学那一年。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却又无比沉重的保险单,站在书桌前,站了很久很久。
原来,他不是不爱我。
他只是,用了一种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方式,在爱我。
一种偏执的,扭曲的,自以为是的爱。
他以为他在雕琢一块璞玉。
却不知道,他的每一次敲打,都让我鲜血淋漓。
他以为他在为我铺路。
却不知道,他亲手把我推下了悬崖。
他想让我变得坚强,不为金钱所动。
最后,我确实做到了。
我变得坚强,冷酷,甚至无情。
我用他教我的方式,把他逼上了绝路。
这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子承父业?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父女之间,这场长达数年的战争,没有赢家。
我们都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处理完家里所有的事情,给我妈请了一个护工。
然后,我买了一张回上海的机票。
临走前,我妈拉着我的手。
她没有再哭,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悲伤。
“薇薇,以后……还回来吗?”
我看着她斑白的头发,和憔悴的脸。
我摇了摇头。
“妈,你自己保重。”
我走了。
没有回头。
回到上海,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用那笔保险金,还清了房贷。
剩下的钱,我以我妈的名义,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助学基金。
专门资助那些,和我一样,来自贫困家庭,却努力上进的孩子。
我依旧努力工作,养猫,看书,偶尔和朋友聚会。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会拿出那份保险单。
看着上面,“苏薇”两个字。
然后,想起那个固执的,偏执的,又可悲的男人。
我想,我可能,永远也无法原谅他。
但我也许,可以试着,与我自己和解。
与那段,被饥饿和屈辱包裹的青春和解。
与那个,曾经站在食堂门口,因为低血糖而晕倒的,无助的小女孩和解。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我会为自己,好好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