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煨收回目光,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低声道:“文和,你看这郭汜、张济,还有多少胜算?”
贾诩闻言头也未抬,直接回答:“绝无胜算。”
听到这话,段煨一愣,接着反问:“为何如此肯定?西凉军虽经连败,然尚有十余万之众。”
贾诩微微侧首,目光扫过烟尘漫天的战场:
“段将军可知,两军相争,胜在势,败在机。
李傕、郭汜、张济三人,初起时挟天子以令关中,手握重兵,自然是无人可挡。
甚至说苏屹和吕布的骑兵刚出现时,他们依旧可以合兵一处,凭坚阵稳守,以众凌寡,将曹仁、吕布、苏屹困于旷野。
可他们各怀私心,李傕贪功冒进,孤注一掷追袭天子,失了阵型根基。
张济坐守一隅,被曹仁步步蚕食,首尾不能相顾。
郭汜虽阵型尚全,却孤立无援,军心早已涣散。”
说到这,贾诩顿了顿,指尖轻拨草叶,望着阵中往来冲杀的曹军精锐,续道:
“如今战局已入乱战,军阵法度崩解,拼的便是将士悍勇与主将锋芒。
曹军恰有苏屹之勇冠天下,吕布之骑兵破阵,更兼赵云、华雄诸将死战,虎豹骑纵横冲突,无人可挡。
天时在曹,天子此刻刚好不在西凉军手中,又是李傕郭汜他们互相争斗之时。
地利也在曹,此处开阔,利于铁骑驰骋。
最后人和亦在曹,三军同欲,号令如一。郭汜、张济之辈,败亡只在朝夕,绝无半分转机。”
段煨听罢,深以为然,重重颔首,脸上露出几分释然:“文和所言,与吾所思不谋而合。这群西凉同袍,昔日一同起兵,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他们拼得越凶,死得越干净,对华阴、对我,便越是安稳。”
到这,段煨心里舒服了,他本就无争霸之心,驻守华阴数年,只求保境安民,偏安一隅。
关中诸强厮杀,于他而言不过是场闹剧,最好是李傕、郭汜、张济尽数覆灭,此后关中无主,他便可据守华阴,静观中原风云。
待曹操、袁绍、袁术等人决出胜负,再择一强者归顺,既保全性命,又不失富贵,此乃万全之策。
“既如此,此处已无逗留之必要。”结果已定,段煨撑着地面起身,拍去甲胄上的尘土草屑,“传令三军,拔营回师华阴,严守关隘,不得插手关中混战。”
身旁亲兵领命,快步退下传命。
随后,段煨看了一眼依旧伏在草丛中的贾诩,拱了拱手:“文和,一同归营吧。华阴虽小,尚可安身,总好过在这乱葬岗旁担惊受怕。”
闻言,贾诩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将军先行,某收拾行装,随后便至。”
对于贾诩的话,段煨不疑有他,哈哈一笑,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径直下坡,朝着大军驻地方向而去。
直到段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木之间,贾诩才直起身,唤来身旁的儿子贾穆。
“父亲。”
贾诩没有回应,反而是目光凝重,望向战场方向,又扫了一眼段煨大军远去的烟尘,最后这才低声道:“即刻收拾行囊,带上亲信,脱离段煨部曲,寻小路直奔曹军营垒,投归曹军。”
贾穆闻言,骤然一惊,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问道:
“父亲方才分明说,西凉诸将败局已定,此后关中无争。我等随段将军驻守华阴,静观中原变局,进可攻退可守,何等安稳?为何偏偏要此刻投身曹军,涉入险地?”
在贾穆看来,段煨性情温和,待贾诩不薄,华阴地势险要,粮草充足,远胜在乱军之中奔波。
即便日后曹操一统中原,段煨归降,他们作为段煨部属,依旧能保全自身,何必急着另寻出路?
闻言,贾诩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你只知表面安稳,却不知人心险恶。段煨此人,看似宽厚,实则猜忌极重,行事谨小慎微,半步不敢行差踏错。
他心中清楚,当年李傕、郭汜能攻破长安、掌控天子,诸多计谋皆出自我手。我智计越深,于他而言,便越是隐患。”
说着,贾诩迈步走下高坡,脚步轻稳,声音压得更低:
“段煨之志,仅在守华阴、观明主,并无雄图霸业。
他不需要一个能搅动天下的谋士,只需要一群安分守己的部将。
我留在他身边,非但不能为其助力,反而会让他日夜忌惮,恐我借他兵力再起风云。
时日一久,他必暗中下手,以除后患。此地看似安稳,实则已是危墙之下,不可久留。”
贾穆闻言,心头一震,方才恍然大悟。
“孩儿即刻去安排,一刻钟内便可动身。”
“切记隐秘,不可惊动段煨部属。”贾诩叮嘱道,“挑选可靠亲信,轻装简行,专走小路,避开西凉散兵,直奔曹军主力旗号处。”
贾穆领命,转身快步离去,着手安排脱离事宜。
贾诩独自立于坡下,再次回头望向汜水战场。
烟尘滚滚,杀声震野,郭汜大军被吕布、管亥两面挤压,已然溃不成军,朝着公卿大臣所在之处疯狂溃逃。
张济所部早已彻底溃散,降者无数,曹仁率军清扫战场,黑旗遍布原野。
他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曹”字大旗,又看了看阵中纵横无敌的吕布、时机抓的极为精准,已至皇帝身边的苏屹,最后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辗转半生,依附多人,皆非明主。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麾下猛将谋臣云集,气度远胜李傕、郭汜之流。此番投曹,应当能寻得一处安稳立身之地……”
话说到一半,他又自嘲般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惯有的谨慎:“不过世事难料,若曹军亦非久居之地,届时再寻路脱身便是。乱世之中,唯有自身性命,最为要紧。”
言罢,贾诩不再停留,转身步入林间,等待贾穆安排妥当,便要趁着战乱,悄然投奔曹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