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上的烤鱼滋滋冒油,金黄的外皮裹着鲜嫩的鱼肉,散发出质朴却勾人的香气。
方正小口咬下,温热的肉汁在舌尖化开,鲜美的滋味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连日来被饥饿与疲惫掏空的肠胃,终于被暖意与满足感一点点填满。
连日奔波荒野、徒手开荒的困顿仿佛被这一口热食驱散大半,紧绷的肩背也渐渐松弛下来,连带着心底的不安都淡了许多。
吃饱喝足,他靠在石屋旁的树干上歇息片刻,晚风带着渭水的湿气拂过面颊,驱散了夏日午后的燥热。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橘红色的夕阳斜斜挂在天际,将天边的云霞染得绚烂,也给这片荒野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方正不愿白白浪费这宝贵的时光,在这秦昭襄王四十六年的乱世之中,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生死,安逸从不是他能奢求的东西。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回到新翻整好的田地边。那片被石镐反复刨松、耙平的土地,在夕阳下泛着深褐的色泽,是这片荒野里最踏实的希望。
他从随身携带的编织袋中,小心翼翼地将土豆、地瓜与玉米种子倒在干净的石板上,这些跨越千年时空而来的粮种,没有沾染半点乱世的尘埃,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朴实而珍贵的光泽。
按照脑海中百度百科记载的播种之法,方正握紧手中打磨光滑的石刀,弯腰在松软的泥土里刨出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小坑,坑与坑之间保持着合适的间距,既保证养分充足,又不浪费土地。
他将土豆切成带芽眼的小块,地瓜则整颗埋下,玉米籽粒一粒粒仔细放入坑中,动作轻柔又郑重,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每放好一粒种子,便用手掬起细土轻轻覆盖,再用掌心缓缓拍实压紧,不让风把泥土吹走,也不让种子暴露在外。
在这礼乐崩坏、战火纷飞的年代,粮食比黄金更珍贵,流民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屡见不鲜。
这些看似普通的种子,承载的不仅仅是一季的收成,更是他在这片陌生乱世活下去的底气。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播种,更是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渭水河畔,种下对抗饥饿的勇气,种下安稳度日的期盼,种下对抗乱世的渺小却坚韧的希望。
待到最后一捧泥土覆上,最后一个土坑被拍实,天边的夕阳已然沉入西山,夜色如同墨汁般缓缓晕染开来,星光开始零零散散地缀在天幕上。
方正直起酸痛的腰,站在田边静静望着平整的土地,目光又转向一旁蓄水养鱼的小池、炊烟袅袅的石屋,以及不远处依旧熊熊燃烧、驱散黑暗与野兽的火堆,长长舒了一口气。
从最初穿越而来的茫然无措,到靠着钻木取火点亮第一缕火种,垒石为屋搭建栖身之所;
再到亲手制陶做器、打制石器工具,在河畔设阱捕鱼、挥镐开荒播种,他一步一个脚印,在绝境之中硬生生站稳了脚跟。没
有依仗,没有帮手,仅凭脑海中的现代知识与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在这片属于大秦的荒野上,开辟出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夏夜的暖风温柔拂面,星光渐渐璀璨,虫鸣在草丛中此起彼伏,构成了独属于荒野的夜曲。
方正知道,从今日播下种子的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这片乱世荒野中挣扎求生的过客,不再是随波逐流的流民,而是这片土地真正的耕作者,是这片小天地的主人。
只待天降甘霖、雨水充沛,深埋土中的种子便能破土而出,长出嫩绿的新芽,到那时,他颠沛困顿的日子,便会真正迎来转机,迎来安稳的曙光。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薄薄的晨雾如同轻柔的白纱,漫在渭水河畔的草木之间。
叶片与草尖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在微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湿润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带着夏日草木独有的清凉与甘甜,一扫夜晚的沉闷。
方正缓缓睁开眼,从石屋的泥地上坐起身。经过一夜的休整,先前连日垦荒、劳作带来的肌肉酸胀已然舒缓不少,头脑也变得清爽通透,不再有连日疲惫带来的昏沉。
可刚一清醒,连日来在荒野间随意解决私事的画面便涌入脑海,心底顿时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不适。
看似在荒野之中无拘无束、无需顾忌,可方正深知,卫生之事在这原始环境里半点马虎不得。
这片山林本就虫蛇鼠蚁繁多,草木丛生,夏日湿热多雨的气候更是细菌滋生、疫病蔓延的温床。
若是污秽之物处理不当,不仅会异味刺鼻,招惹豺狼野兽靠近居所,更极易引发痢疾、寒热等病症。
在这荒郊野外,无医无药,没有草药郎中,没有任何医疗条件,一旦染病,便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如今居所渐渐安稳,生计慢慢有了着落,他越发明白,乱世求生,细节之处才是长久生存的根本,容不得半分懈怠。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与四肢,舒展筋骨后,快步走到蓄水池边查看。
水面平静清澈,倒映着天边的微光,昨日放入池中的两条小鱼正悠闲地摆着尾巴,在水底的水草间缓缓游动,见有人靠近,便机敏地轻轻一窜,躲进了水草丛深处,只留下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见鱼儿安然无恙,方正心头微微一松,这是他储备的口粮,容不得半点差错。
随后他又踱步到田边,新翻的泥土平整松软,经过昨夜露水的浸润,土色显得愈发温润深沉,那些深埋地下的种子正安安稳稳地躺在泥土之中,静静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看不到丝毫被鼠虫刨挖、破坏的痕迹。
居所、田地、水源、活鱼,一切都井井有条,朝着安稳的方向发展。方正环顾四周,心中越发笃定,今日首要之事,便是搭建一处规整隐蔽的茅房,把生活起居的最后一处疏漏彻底补上。
他在石屋后侧稍远的区域仔细挑选位置,反复斟酌考量。既要背风隐蔽,保证日常使用时不被轻易看见,守护基本的体面;
又要与住处、水源、田地都保持安全合适的距离,既不会让臭气熏扰居所,也不会污染饮水与养鱼的池子,更不会影响即将出苗的作物。
反复巡视、比对之后,方正在一片茂密的灌木旁定下了地点。这里地势稍高,雨水冲刷不易积水,通风干爽,恰好契合夏日使用的需求,能最大程度减少异味与虫蝇滋生。
选定位置,他当即提起沉重的石镐,弯腰发力,一镐接一镐狠狠刨进土里。
夏日的土质经过雨水浸润,松软湿润,挖坑比冬日省力不少。碎石与土块随着镐头的起落不断被刨出,堆在一旁,不多时便挖出了一个大小适中、深浅足够的深坑。
深坑既能容纳污秽,又方便日后用新土填埋掩盖,从根源上减少疫病滋生的可能。
深坑挖好,方正并未停歇,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他提着石斧走向附近的林地,目光在树木间穿梭,专挑粗细均匀、质地结实的树干。
不多时便选中几棵合适的小树,挥起石斧用力砍斫,沉闷的斧声在林间回荡。
树干砍倒后,他又用石刀仔细削去多余枝杈,只留下笔直的主干,用作搭建茅房的立柱。
他将四根树干竖在坑洞四周,用力砸入土中,保证稳固不晃动,又砍来许多柔韧的细枝与干燥的干草,在坑口上方横竖交错编织,搭出一个稳固的踩踏平台,只在中间留出大小合适的孔洞,既方便使用,又能防止失足塌陷。
最后,他搬来大量灌木枝条与干草,在四周密密围合遮挡,编织出一圈厚实的围挡,将坑洞彻底遮掩起来。
一番忙碌下来,太阳已然升高,晨雾彻底消散。一个虽简陋粗糙、却实用卫生、隐蔽安全的茅房彻底成型。
方正拍去手上与身上的泥土,退后几步打量着自己的成果,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虽不精致美观,却彻底改变了此前杂乱无章、毫无规矩的状态,让这片小小的栖身之地多了几分过日子的烟火气,多了一份长久安居的规矩与体面。
解决了这桩心头大事,方正才彻底放下心来。日头渐渐升高,燥热再次袭来,腹中饥饿感也如期而至,咕咕作响。
他拿起一旁的石刀,准备先去河边查看提前布设的鱼阱,看看是否又有新的收获,再顺便翻找些土虫蛹蚁补充蛋白质,采摘几颗酸甜的野果,暂且垫一垫肚子。
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寸土地,土壤依旧湿润,没有鼠虫刨土盗种的痕迹,方正心里安定了不少。
可目光扫过石屋内光秃秃的泥地,想到连日来睡觉的处境,他又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些日子,他要么直接睡在冰冷潮湿的石屋泥地上,要么随意铺一层干草凑合。
夏日地气湿热熏蒸,睡久了不仅浑身发僵、腰背酸痛,还时常被蚊虫、蚂蚁叮咬,身上早已起了不少红肿的小包,长此以往必定落下风湿、皮肤顽疾等毛病。
如今居所渐渐规整,卫生问题也已解决,是时候给自己搭一张像样的木床,既能隔绝地气潮湿、防止虫蚁叮咬,又能睡得安稳舒适,养足精神才能继续打理田地、忙活生计,在这乱世好好活下去。
打定主意,方正便提着石斧再次往林深处走去。他专挑树干挺直、木质较硬且不易生虫的小树,太大的树干砍不动也搬运费力,太小的又不够结实耐用。
挑挑选选半天,终于看中几棵粗细适中、材质上佳的小树,挥起石斧一点点劈砍。
石斧虽钝,可经过连日使用早已得心应手,一下一下劈在树干上,木屑飞溅,沉闷的声响在林间回荡,不多时便成功放倒了两棵。
他耗费不少力气,将沉重的树干一步步拖回石屋前的空地上,先用石刀削去所有枝丫,再根据需求截成长短一致的木料。
床腿需要粗壮稳固,床帮要笔直坚韧,床面则需要多根相对轻薄平整的木条。
没有锋利的锯子,他便靠着石斧劈砍、石刀削磨,一点点修整木料的形状,过程费时又费力。
手掌很快被粗糙的木料磨出红红的印子,甚至泛起细微的破皮,胳膊也因持续发力酸胀不已,可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四根粗壮的床腿笔直立起,两侧用长条木料横向固定,简单却扎实的框架很快搭成。
随后,他把削得相对平整的细木条一根根并排铺在框架上,尽量缩小缝隙,保证床面平整。
怕框架与木条衔接处不够稳固,他又拿出此前亲手搓好的结实麻绳,一圈圈紧紧捆扎,将所有衔接处绑得严丝合缝、结实牢靠,任凭怎么晃动都不会松散。
最后,他抱来大量干燥柔软、无虫无霉的干草,均匀铺在床面上,反复拍打松软厚实,隔绝木条的坚硬与地面的潮气。
一张简陋却结实耐用、舒适隔潮的木床,便在石屋内侧安安稳稳地搭建完成。
方正伸手用力按了按床面,木条扎实稳固,丝毫没有晃动的迹象,铺好的干草松软又温暖。
他试探着往上一坐,顿时觉得比冰冷坚硬的泥地舒坦百倍,身心都跟着放松下来。
往后的漫漫长夜,他终于不用再忍受地气湿热、虫蚁叮咬之苦,不用再蜷缩在泥地之上辗转难眠,能踏踏实实睡个安稳好觉,养精蓄锐,守护自己亲手开辟的这一方小天地,静待种子发芽,静待日子向好。
在这战火纷飞的大秦乱世,一张木床、一方田地、一间石屋,便是他全部的安稳与希望。
方正伫立在渭水河畔的荒野之中,望着石屋外随风明灭的篝火,心中愈发清醒。
在这秦昭襄王四十六年的乱世荒野,火源便是性命,是温饱,是安全,是一切生存可能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