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彻底乱了套。
柠儿整个人几乎挂在春儿身上,只有这样她才不至于倒下去,还止不住的哭着:“壶……壶里全空了。爹给的一小包药,我全倒进去了……”
全喝了……
春儿听着,将柠儿的胳膊攥紧。进宝已经扭头去看田七儿,小姑娘正把那青瓷小壶凑到鼻尖下,眉头越皱越紧。
“这……除了大补肾阳的那些药材,还加了天仙子、曼陀罗花蕊……别的我闻不出来,反正多得很。”她小声嘀咕,“总之能让人身子发热,脑子也糊涂。”
进宝一把拽过七儿,两人嘁嘁喳喳说了几句。小姑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给他,又叮嘱:“宝叔叔,这是爷爷留给我的,管用!”
进宝把纸包贴身收了,却还是从灶房边顺手抄起一个石杵,掂了掂分量才揣进怀里。
“可没有旨意怎么进宫啊?”
福子在旁边急得搓手,来回踱着步子。“老将军又不在,就是在家,现请旨也来不及……”
春儿已经把柠儿交给了小苗,扶着人往屋里去了。她折返回来,语气有些发紧:
"贵妃前几日说过,准我随时进宫说话。"
福子瞪大眼睛。
"哎呀,那不过是客气话!无召进宫可是大罪——"他团团转着,"这点规矩,您怎么急忘了?"
“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些?”
春儿眼底却清明一片,“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这么办。”
她看向进宝,进宝也朝她沉沉一点头。两人眼神一碰,便都明白了。
——
乾清宫,铜兽炉膛里透着暗红的光,殿内暖得几乎发闷。
皇帝却裹得严实,黄缎袍另搭一件灰狐毛披肩,怀里还抱着手炉。他脸上浮着一层油亮的红,可那红非但没让他显得气色好些,反衬得其他地方的皮愈发灰败。
杨二站在殿中央,背上的汗已经把里衣洇透了。
皇帝在上头说了些什么,他其实没听太清,只模模糊糊知道是在夸他会带兵,夸他爹也好,让他常进宫云云。
那些话嗡嗡地在耳边响,过一会儿才能慢半拍地钻进脑子。他只知道脸上挂个傻笑,汗水噼里啪啦的从额上砸。
他拿袖口飞快地蹭了一把脸,又立刻放下,又生怕又弄臭了衣服。毫无所感自己背后那一大片湿痕。
他就直愣愣说:“陛下,微臣觉得好热啊。”
皇帝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歪着头,眼睛落在自己手炉上,没什么起伏地回一句:
"是吗?朕不觉得。"
这是不想接话,有点不高兴了。杨二能隐约听出来些,可该接句什么他却想不出了。脑子像已经凝固成一种粘稠到板结的事物。
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微臣……想去看看妹子。”
胡信手一抖,赶紧微抬头。杨二那张黑脸上红得发亮,竟还直勾勾盯着皇帝笑。
他垂下颈子,眉头轻轻拧起。这是唱的哪一出?
皇帝没立刻说话,一双发着昏黄的眼睛忽眯起来,寸寸丈量着杨二。
殿里一时只能听见炉火燃烧的细微噼啪。
胡信用余光瞟着,心里紧了紧。他脸上做出有些责怪的神色,吊起嗓子:“杨二将军失仪了,怎可直呼贵妃娘娘为妹?”
这话他必须说。不说,皇帝不会当场发作,只把怒压在心里憋着,那杨二就真要倒霉了。
他交握的手松开又紧了紧,他还指望着杨家这条船呢。
杨二却像发着什么呆,半晌才激灵一下。仿佛那话是爬了半天的蜗牛,终于慢吞吞地钻进了他的脑子。
他挠挠后脑勺,语气发直:“陛下,对不住,微臣不是故意的,说错了。”
就这么一句,直白得没头没尾,说完他又站在那里愣着。
皇帝看着他,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赏也领了,"他摆摆手,手炉在怀里坠了一下,单手拿不住似的,"去看看你妹子吧,难得来一趟。"
胡信看着杨二行礼退下,动作幅度大得很有些夸张,步子也走不直溜。
喝酒了?可他刚从演武场回来啊……
胡信心思转了好几个弯,面上只弯腰陪笑:“陛下,今日的丹该服了。”
皇帝正望着殿门口出神,闻言只淡淡点头:"呈上来。"
——
西华门前,两个侍卫横跨在门洞前。
春儿面不改色:“若不信,可差人去承乾殿问。只是贵妃等我说话,若是耽搁了,我不敢担责。”
侍卫陪着笑。
“这……我们实在难办,不若派个人请了贵妃旨,再说?”
春儿身后的婢女缩着身子,扯着春儿一小角袖:“二小姐,不若回吧。平白在这儿叫人堵着,何苦来的。二爷今日听宣进宫,等回来了管叫这些势利眼好瞧。”
侍卫们互相瞧瞧,最终还是放开一条道。那婢女赞赏他们识趣儿似,一左一右扔下两块银。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门。
宫墙沉默矗立,墙顶的日光已沉成一片暗灰。偶有宫人提着灯从对面走过,在还没全黑透的天色里晃出几点昏黄暧昧的光。
春儿压低声音,微微偏着头:“人弄出来后,得从正门混出去,让侍卫正常记档。”
进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而稳:“找胡信,这事儿得让御前的人担着。”
春儿刚要接话,两人同拐过一道墙角。
“什么御前的人担着?”
春儿悚然一惊,抬头看去。进宝已经往前蹿了半步,肩膀微微侧过去,做出一个护着人的动作。
宫道中间立着一个清癯瘦长的人影,藏青的袍子在暮色里几乎要化进墙根去,乍一看活像只游荡的魂。
可他在急急喘气,是跑过来的。他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遭。
“正要出宫找你们。”胡信声音压得低,“杨二将军今日不对劲。他是喝了酒,还是怎么的?”
进宝绷紧的身子明显松了半分,他又后退到春儿身后。
“你来得正好,跟上。”
他随口朝胡信扔下一句嘱咐,步子已经加快,携着春儿往前走去。
胡信愣在原地眨眨眼。鬼使神差地,他迈开了步子,远远坠在二人身后。
他盯着进宝身上那件淡蓝色披风。
一双绣鞋在裙摆边缘时隐时现。可裙摆短了一截,露出的鞋面比寻常要多。他眯着眼看了片刻,心慢慢品:来的着急,许是穿着那杨二小姐的衣裳。
瞧他俩,真贴的跟一个人儿似的。
胡信把目光移开,心里却把进宝方才那句"你来得正好"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