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
进宝抬起脸来。头发被揉乱了,让他看着有几分稚气。
按他以前的性子,这种话他该笑着应下来,谢恩谢得响亮又漂亮。什么没名没分的家谱,既无赏银也无前程,放在从前他会把它当个廉价的圈套,嘴上应着,心里冷笑。
可他此刻却不想那样。
他抬起头,认真地瞧着杨老将军那张被烛火照得明亮的脸,瞧他眼角深刻的纹路。他问得很轻,也很直:
"为什么?"
“为什么要我?我有什么用?”
杨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皱起来。
他摆手,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这话听着牙碜,什么用不用的……"
"就这么一晚上,你俩,一个、两个。"
他挨个伸出手指,往两人额头上点了点,戳的人往后一仰。
"一声不吭就没了人影,让我们几个老的小的在家里干瞪眼。”
“春儿是个丫头片子,你吧,当前又还是个见不得光的。如今朝堂上水浑得厉害,后宫里也都是事儿。你们俩要是叫谁逮了去……"
他顿住,重重叹了口气。
"我上哪儿找去?"
他把印泥又推了推,朱红的泥面在烛火下汪着一点光。
"盖上手印吧。"杨老爷子声音稳当。
"盖上就是一家人。往后你俩私下里都叫我一声爹,有什么话敞开了说,不要不和家里人说就跑出去。"
春儿没动,她扭头看看进宝。杨老爷子也等着进宝。
静了片刻。烛火长久稳定的燃着。
进宝深深地吸了口气。
不是干爹,是爹。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这是要打探什么?可若杨家真想从他这儿掏东西,只需捏住春儿他就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不必这样。不必摊开一本家谱,不必把印泥推到他面前。
不必让他喊那个名号。
他眼前忽然晃过另外一个人:模糊的、只剩了轮廓的男人,裤腿卷到膝盖上,精瘦的小腿上沾着一层湿漉漉的黑泥,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脖子上。那双手很大,很稳。
他很久很久没想起过这个人了。
那男人的大手仿佛在他后心轻轻推了推。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伸了出去。
春儿眼尖,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往上捋,露出他白生生的指尖。他的手在抖,自己都觉出来了,可还是按进了那方印泥里。
杨老爷子稳稳地托着册子等他按下去,进宝的指腹落在纸上,正正好好落在杨二那个指印的下方。
那大抵是杨二小时候按的,指纹的纹路很细。如今进宝的指印盖到下头,两厢一比,进宝的大了一圈。
杨老爷子取过一支硬笔蘸了墨,在指印下头写了两个字。
宋进。
满册子里头,这是唯一不姓杨的名字。
春儿欢天喜地地把册子接过来,在进宝指印旁边仔仔细细盖下去。她又提了笔,板板正正写下三个字:杨春儿。
两个新指印并肩挨着,像两个迷了路的孩子兜兜转转了很久,直到长大了、长高了才终于找见了家门。怯怯挨在一起,很有些局促。
春儿忽地"咦"了一声,指着册子角落。那指印比旁边所有都小,边缘也有些洇开了。
她眯着眼去辨认旁边那行小字,笔迹稚拙,只剩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这个呢?"她抬头,"这是谁的?"
杨老将军伸出手,粗粝的指腹在那模糊的印子上轻轻摸了摸。
"五殿下,永骁。"
"他小时候见着这册子,非闹着也要盖一个。看——"
他咧了咧嘴,指头点了点那行几乎看不清的字迹,
"这是他自个儿写的,杨狗子。小娃娃不懂事,他哪儿能姓杨呢?我趁他没瞧见蹭花了。"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指印看了几息,像那个上窜下跳的小狗子还在眼跟前儿呢。烛火晃了晃,他收了册子。
"给你们娘上炷香吧。"他走到画像旁边的香案前。
进宝和春儿各自取了三炷香点燃,青烟袅袅地升起来。两人并肩跪在画像前,一齐叩首。
"娘。"春儿小声叫了。
进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吐出声。
他跪直了,抬头瞧着画像里那女子含笑的眉眼,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一炷香的工夫之前,他还是个没有来处的人。
杨老将军左右手各伸出去,粗大的手掌覆上两个脑袋揉了揉。
"成了。"他收回手,语气松快些,"记住了,往后有事儿,跟爹说。"
话锋一转,又带上了一股子气哼哼的劲儿:
"昨夜的事儿,你俩也得长长记性——"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香炉里那两束正燃着的香上,"跪到香燃完,好好反省。"
两人都低下头应了。进宝盯着自己的膝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从头到尾,杨老将军没问他昨夜去了哪儿、干了什么,没问他那些秘密和打算。
杨老将军看着面前两个低垂的脑袋,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今儿晌午五军营巡逻的兵士来报过,说西华门到绸缎街夜里有些动静,他这才让杨二去喜福堂寻人。
孩子心思重。不愿说,就不说吧。
门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香的烟气袅袅地升。
春儿侧过脸去看进宝垂着的眼睫,他薄薄的嘴唇也抿着,整个人绷紧了。
她手一点点挪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
香燃了小半。
春儿抬头瞧,画像里的女子眉眼柔和,像隔着很多年的光阴在看着自己。
"娘……"她不自觉地嘟囔出声,也不知道是在喊谁。
肩上忽然一沉。
进宝的脑袋歪过来,沉沉地靠在她肩窝里。他太累太困了,眼皮阖着。可刚碰上春儿的肩头,他就像被什么惊着了,身子一绷就要直起来。
春儿没让他动。她轻轻按住他的脑袋,把他按回自己肩头。
"您睡一小会儿吧。"她轻声说。
窗外的月光亮了几分,轻轻盖在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