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从石缝里出来,淌着水往前走。哗啦哗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山洞里很响。
进宝听见了。
他被关了四天,吊了两天。他已经学会了从脚步声判断来的是谁。铁甲声沉,是来施刑的侍卫,人未到,鞭子先甩过来。靴子声重,是来问话的宦官,远远的嗓子就先清了。
可这脚步声不对,像是赤脚或者软底鞋踩在水里的声音,又轻又碎。
他猛地缩了一下。
怕。
他已经不怕疼了,在这儿什么都尝过。烙铁贴上来先烫后木,鞭子抽上来又麻又辣,还有那些奇形怪状的铁器。他求饶、痛哭,但那都是身子的事,心里头早就不怕了。
可这陌生的脚步声让他害怕,像是什么他控制不了的东西正在靠近。
他想抬头看,脖子软塌塌的撑不住。
春儿又走近些。
火把的光已经很弱了,在石壁上苟延残喘,只剩最后一线橘红。
她看清了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破烂的布条挂在身上,遮不住布满伤痕的身躯,鞭痕烫痕横七竖八地覆着。那道疤就那么露着,受了些磋磨,伤口裂开了,血从腿上往下淌,顺着小腿流进脚下的水里,晕开一圈又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他的头垂着。
春儿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走不动了。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像要把她钉在地上。她想过很多种见到他的样子,想过他安然无恙,想过他受了些苦,想过他奄奄一息,她想自己都预备好了。可真看见了,心里却空荡荡的,连疼都没有,只是一片白,白得什么也装不下。
进宝咽了一口唾沫,苦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他听见那人停住了脚步。
山洞里忽然安静得出奇,连远处火把的噼啪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逼问,没有鞭子甩起来的尖啸。
心头猛地一颤。
杨二?不像。杨二的脚步没有这么轻。沈鹤云出来了?也不像。沈鹤云来了不会这样安静,他总要笑一声,再道貌岸然地开口。
那是谁?
他用尽全力抬起头,骨头咔咔响。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就那么僵着,额上的汗混着血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眨也不眨。
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火光和黑暗之间,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衣裳,只看见一个笔直的轮廓。
他又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一个名字。
可不敢叫。
他怕这是自己疼到扛不住时候生出来的绮梦。这两日也有过的,疼狠了,就看见她站在面前,伸手一碰就散了、化了。
“春儿?”
这一声很轻。
春儿应了一声。
“嗯……”
也很轻。
进宝连呼吸都忘了,身子往前挣,要看清她。
春儿又走近几步,温热的呼吸就扑在进宝脸上。
不是梦。
进宝的嘴角刚动了一下,还没扯开半个笑,脸就青白一片。他忽然拼命拧动身子,不是要挣脱,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头往石壁上偏,往肩头偏。肩膀往上耸,耸到极限,想把那张肿胀青紫、他自己都不忍看的脸挡在肩膀后面。双腿也用力绞起来,伤口蹭的厉害,他感觉不到疼,只想藏起来。
“别看。”
声音很小,像从身体里挤出来最后一口气。
“别看。”
又说了一遍,这次带了哀求。他还在努力将自己缩起来,可哪里都藏不住。
春儿没听。
她走过去,水声哗啦哗啦的响在她脚下,不可阻挡的越来越近。
站定了,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往常刀削斧刻一般的下颌,此刻肿胀得不成样子,摸上去滚烫,又异常的硬,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脸上带着青紫和血痂,嘴角裂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春儿的手很凉,像冬天里第一捧雪敷在他滚烫的脸颊上,进宝哆嗦了一下。
她把他的脸一点一点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我就看了,怎么?”
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撒娇一样的、作威作福的调子,可那调子底下全是颤的。
她把进宝的下巴又往上托了托,托到他的目光刚好能落在自己脸上。
“您也看看我。”
进宝终于看清了她。
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有几缕粘在脸上,沾着泥和血,和着蹭上去的青苔。衣裳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眼睛颤了颤,往下落,看到了春儿捧住他脸的双手。
皮肉里嵌着细小的砂砾和石子儿,贴着他的脸。指甲盖儿翻了,半挂在指甲上,露着底下碰一下就疼得要命的嫩肉。可那双手稳稳地捧着他的脸,一下也没抖。
他的眼泪唰地冲下来,汹涌地滚过肿胀的脸颊,滚过裂开的嘴角,热腾腾地砸在她手上。
他猛地挣扎着往回躲,想把脸从她手里抽出来。肩膀拧着,脖子扭着,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拼命地扑腾。他怕自己的泪落在她手上那些伤上,盐水一样蛰得疼。
他知道那种疼。
“傻东西,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还在往下掉渣。
春儿松开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精巧的小匕首,踮起脚尖,去够吊着他手腕的绳子。
“水底下有个小洞,老船夫带我找的。一会儿你就跟我钻出去,我们跑了,再也不回来。”
够不着。
进宝的双手吊得太高了,她踮到脚尖发颤,指尖也只勉强碰到他的腕。她四处打量,想找块石头垫脚,目光在地上慌乱地扫来扫去。
“别忙了。”进宝轻轻说。
“是精铁镣铐,没钥匙,解不开的。”
春儿一怔,仰起头,往黑暗里看去。束缚着他手腕的东西完全隐没在火把光照不到的暗处,她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忽然模糊了,滚烫的东西涌上来,把那个方向泡成了一片晃动的影子。
进宝努力弯下腰,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挡着她往他手腕张望的、绝望的眼睛。
“让你不要管。”他的气音拂过她的鬓角,干燥滚烫的,“怎么就不听话呢。”
他把她挡开了,手腕举得更高了些,沉进那片她怎么也够不到、看不清的黑暗里。
气音还在继续,又哑又急,像在赶什么来不及的时辰。
“听话,你回去。福子知道,我有地方还藏了别的、太子脏事的罪证。你给五皇子……他是皇子里脸最冷的,但冷面总比冷心好。还有杨二……”
他絮絮叨叨,像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把那些话翻箱倒柜地往外倒,一股脑儿全塞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