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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饲狼(1 / 1)

暗室的天窗被人从外头封死,几线光从木板边缘的缝隙里漏进来,勉强让这间屋子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门一关,外头的声音霎时被切得干干净净。这里静得像一只被人遗忘的木匣子,落在世界的边缘。

春儿的眉头皱得很紧。

味道太难闻了,一股子骚臭味和霉烂气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发了酵、烂了根。偏有人欲盖弥彰地点过熏香,两种气味搅在一处,非但没能遮住什么,反倒生出一种叫人胃里翻涌的怪味。

沈鹤云坐在墙角的床上。

手脚都带着枷锁,铁链粗沉,在木板地面上蜿蜒了两道暗色的弧线。可他银灰白的衣裳却整洁,在灰扑扑的角落里幽幽地折着光。像一条被养在泥水里的锦鲤,泥是泥,它还是它。

他背靠在板壁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随意地伸出去,锁链的响动都没能让他多看一眼。仿佛他知道,自己只是在这只木匣子里暂时坐坐。总有人会来的,总有人会开这把锁。

他是沈家的人,他与五皇子有旧,他还有很多挪腾的空间。

脚步声传来,他偏过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春儿站在暗处,还没有完全走进那片薄光里。

沈鹤云愣了愣。

他吸了吸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像是在辨认什么气味。

他笑起来。

朦胧的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上扬,眉眼舒展开来,像寻常午后偶遇故交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欢喜。

只是他的眼睛是红的。

眼底布满了血丝,颜色浓郁得有些不正常,在那一线薄光里,映出一点幽幽的、狼一样的亮光。

那不是人的光彩。

“你来了。”

他的声音清朗愉悦,像在说一句普通的话。

老友久违,别来无恙。

————

春儿没靠近,就站在门口往里两步的距离。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下颌的轮廓削得棱角分明。

“你把进宝怎么了?”

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掏出来。

沈鹤云愣了愣。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双泛红的眼底浮上一层不加掩饰的疑惑。仿佛她刚刚问出口的,是什么荒谬绝伦、匪夷所思的东西。

这表情落在春儿眼里,像被颗火星子烫了一下。

她猛地踏前两步,靴底砸在木板上,发出沉沉几声响动。

“告诉我!”声音骤然拔高,又骤然压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站在那片薄光里,整个人都在发抖,“你把他怎么了?你告诉我……告诉我……”

她顿了一下,喉头一滚。

“你告诉我,我就配合你。”

沈鹤云嘴角的笑意凝了一瞬。

“把十殿下献给皇后。出宫嫁给你,妻也好,妾也好。”

这些话她说得咬牙切齿,语气里没有半点心甘情愿,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只要沈鹤云肯开口,她什么都肯给,什么都肯卖,连自己都可以当成砝码押上赌桌。

沈鹤云看着她。

看着那张形状漂亮的小嘴,一字一句地说着那些她不可能真心兑现的话。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好像他真的会信一样。好像他沈鹤云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蠢货,会被这几句赌咒哄得晕头转向。

他几乎要笑出来。

更可笑的是什么,知道吗?

她似乎还真的想过给他做正妻。

妻。

这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咬得那么重,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价码,好像他应该感恩戴德、受宠若惊似的。

真是,傻得可爱。

沈鹤云动了动身子。

锁链哗啦一声响,牵动了腕上的伤口。那些被粗铁磨烂了的皮肉黏糊糊地贴在铁器上,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冷汗瞬间从他额头上冒了出来。

他没有吭声,只是那双眼睛里,那层狼似的冷意更浓了,像是两点磷火幽幽地烧着。

“你过来些,我告诉你。”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一点甜蜜的温度,好像他真的信了她那些话,真的打算把秘密和盘托出。

春儿没动,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手腕上、脚踝上。沉重的枷锁拖着,沈鹤云动不了的。

她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

“再近一点。”

沈鹤云的声音轻的像一缕气,从唇缝挤出来:“这些事……不能让别人听到的。”

他说得那么真,眉眼间带着一点恳切的神色,仿佛他在替她着想,怕她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春儿又近了两步。

只差一臂的距离了。春儿站着,沈鹤云坐着。春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颌微微绷紧,眼底有泪光在打转。

沈鹤云闭上眼睛,鼻翼微微翕动,在空气中嗅了嗅。

甜的,像糕点铺子里飘出来的那种香。和这间暗室里的霉烂、铁锈、腐肉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牙根发痒的违和。

“你呀,”他没有睁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叹息,“有时候聪明的吓人,有时候呢……蠢笨得厉害。”

春儿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那个阉狗情郎,更是蠢上加蠢。”

沈鹤云语气淡淡。

“我不过拿他卖官的手信威胁了一下,就一下,他就全没了分寸。”

他依然闭着眼,但似乎不需要眼睛,也能感知到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空气开始发抖,是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在抖。还有一种气味渗进了他鼻腔,湿咸的,热腾腾的。

她哭了。

沈鹤云的喉咙里闷出一声笑,又沉了回去。

“我知道你心软。”

他慢悠悠地接着说,声音愈发温和。

“我也不忍心真把他弄死。不过是吩咐他替皇后娘娘做几样小事,他用点心都能做。做完了,皇后娘娘给他一个岭南的肥缺,逍遥自在,山高皇帝远。”

“可他偏不。”

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几个字,忽然带上了一丝冷意。

“闹到这样鱼死网破……还不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一滴水珠砸在地上。

啪嗒,很轻。

春儿听懂了。

沈鹤云用皇后的势,让进宝离开京城、离开她。进宝不肯,他选了鱼死网破。

沈鹤云睁开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泛着狼一样冷光的眼睛,此刻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

“你说,他是不是蠢?”

声音轻轻柔柔,像真心问出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仿佛他真的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蠢到这种地步。

沈鹤云仰着脸,神态笃定。

“现在呢,是有点晚了。但是——”

他顿了一下,等春儿把心神收拢过来,才慢悠悠地接下去。

“如果你肯往后听我的话,我出去之后,还能拿手里的筹码,求五皇子保下他一条命。”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保一条命”不过是他指尖轻轻一拨就能做到的事。

春儿深深吸了口气,慌乱的情绪在那句话里找到了一个出口,像抓住了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稻草。

她知道自己不该信,可是——

沈鹤云背后有沈家,太子在监国、皇后在凤船上喝着补汤。刚刚五皇子,还来过这间暗室,不管怎么说,沈鹤云的筹码都比她多得多。

她咕咚咽下一口。

“你知道进宝现在在哪?”

沈鹤云神色未变,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这难道不是人人尽知的事吗?

他只是问:“那你……答应我了?”

春儿的心往下沉了沉,又往上提了提。慢慢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沈鹤云却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意味深长,像一个被伤透了心的痴情人在对着负心人说话。

“可你总骗我,总瞒着我。”他的声音掐着,带着点委屈幽怨,“我都不敢信你了。”

春儿的声音又冷又硬:“那你要如何?”

沈鹤云歪了歪头,思索了片刻。那个动作很轻巧,像一只猫在考虑该从哪个角度扑向猎物。

“你帮我个忙。”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暗室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张歪斜的木桌,桌上一只药箱,黄铜搭扣在薄光里反着光。

“你去那头,桌上有个药箱,你打开。”

春儿看了他一眼。她没有犹豫太久,转身走过去。

药箱里面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主人随时会回来继续使用。

一排银针,密密匝匝地插在布套里。一方细鹿皮缝制的腕枕。白石头的捣药杵子,沉甸甸地卧在箱底。再就是些瓶瓶罐罐,瓷面上贴着红签。

春儿回过头。

“你要什么?”

暗室里光线太暗,她看不清楚沈鹤云的脸,只看见他的眼睛似乎在暗处亮了一下。

他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舌尖掠过时带起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药杵子,看到了吗?”

春儿低头,从箱底把那根白石杵子摸了出来。她翻来覆去看了看,不明白他要这个做什么。

沈鹤云看着她谨慎小心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既然说答应嫁给我……”

他慢悠悠的,声音像蜜糖顺着勺沿往下淌。

“就把诚意,第一次的诚意,给我看看,好不好?”

顿了顿,目光落在春儿手里的东西上,像是欣赏一件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是不是不会?”

他微微偏头,那张温和的脸上浮起一层近乎体贴的笑意。

“我教教你?”

春儿站在墙角,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捏紧了手里那冰冷的石头。

哪个地方忽然燃起一片火。

火烧得很快,从后脑勺一路烧到眼眶,烧到喉咙,烧到胸腔里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愤怒充满了春儿,是那种被逼到墙角、还被递了一把刀让她自己往身上捅的愤怒。

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要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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