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片竹林,江妃院里,灯火要少得多。沿廊下只点了三两盏风灯,光线昏昏地铺在青砖地面上。
侧门外,杨二刚站定,巷口的侍卫们便识趣地退开了几步,没人多问,也没人多看。
杨二随手拦住一个从侧门经过的小宫女。
那宫女托着茶盘,被拦得一愣,抬头看见是个高个子男人,脸先红了一半。
“我问你,”杨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些,“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戴蝴蝶簪子的宫女?”
小宫女眨眨眼,认真地想了想,摇头。
“回大人,奴婢没见咱们院里有哪位姐妹戴蝴蝶簪子呀。”
杨二眉头皱得更紧了,脚在地上轻轻跺了一下,压着嗓子:“怎么没有?贴身伺候江妃的那个。”
小宫女更茫然了,手里茶盘晃了晃,险些洒了茶水。
杨二看着她那张一无所知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送过进宝一套蝴蝶首饰,进宝前几日谢过他,说那姑娘戴着很好看。
可那姑娘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他却半点不知道。
他站在廊下,一时竟有些进退两难。
“怎么了?”
一道声音从门内传出,一阵清朗的晨风般,吹进杨二耳里。
他抬头,正看见江妃从侧门里探出半张脸来。
她大约是听见了门外的动静,手中还捏着一方帕子。目光落在杨二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点头的动作很浅,但意思到了。
杨二的脸一下热起来。
他张了张嘴,可半个字也没蹦出来。他像一把烧开了水的茶壶,脸红着,壶嘴冒着热气,可就是倒不出东西。
小宫女见状,倒是机灵,三言两语把方才的对话复述一遍。
江妃听完,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大人,进来等吧。”她的语气平淡,侧身让开了门。
杨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迈进小门。
————
正殿里燃着一炉香,气味清冽,不知是什么香料。
杨二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便不肯再往前了,浑身上下都写着不自在。
江妃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
“你方才要找的人,”她在桌边坐下,不紧不慢地开口,“是叫春儿罢?”
杨二摇头,又慌忙点点头,木愣愣的。
“她如今不在我身边伺候了。”
杨二一怔:“啊?”
“提了典籍兼侍读,有其他事忙,晚点才能回来。”
杨二又:“哦。”
江妃见他再没有别的话,便又问道:“你找她什么事?”
杨二的嘴张张合合,最后憋出一句:“有事。”
江妃看了他一眼。
她大约是觉出这人谈兴不高,整个人又绷得像一块硬石头,便也不再追问。到底是外男,礼数上还是要顾忌些的。她站起身,理理袖口。
“劳烦大人在廊下等等,应快回了。”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里头一间,背影被烛光拉长,在门槛处折了一下,消失在帘子后面。
杨二站着,忽然觉得胸膛里一空。
说不清什么滋味。
他退出正殿,立在廊下。墙角摆着几篮水果,大概是地方上贡的,堆得满满当当,枇杷、杨梅,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果香浓郁,混在夜风里,扑了他一脸。
————
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身影从正门进来。
她一身墨绿官袍,头上别一只小巧蝴蝶簪,在暮色里一闪。
杨二一下叫出声:“春儿!”
春儿一怔,拢了拢手里的书册子,抬头看见廊下站着的人。
她眨眨眼,身板笔挺,缓缓走近,在三步外行了个女官礼。
“杨二将军。”
杨二被这一声砸得愣住。
明明是个年轻姑娘,个头只到他肩膀。可这声音不卑不亢,透着一股肃杀,让人莫名地不敢造次,也感觉似是在哪听过。
他脑子里忽然飘过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女子真冷。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追上来——
进宝那小子,喜欢的姑娘竟和他自己有三分像。
这念头像条泥鳅似的从他脑子里滑过去了,他来不及细想,便赶紧收回神。
春儿已行完礼,黑洞洞的眼睛平视着他,耐心地等。
杨二清了清嗓子,往四周一瞧,没人。
“昨儿晚上,我手底下的兄弟告诉我……”他凑近一点,“进宝被皇上的暗卫悄悄拿了。”
春儿的眼睫剧烈颤了一下。
杨二的声音更低了,“皇上没往外面透露,如今都在传,说进宝是失踪了。”
春儿定住似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慢慢的,身子晃了晃,怀里的书册散了一地。
天旋地转。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转不过去——
不是进宝说,没事的吗?
他说过的,在侧门外,那从竹子边。他话说的那么稳,好像天塌下来也不怕。
“没事的。”
他说话,从来都算数的……从来都算数。
可是——
春儿的眼眶红的像要滴血,可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嘴唇细细发颤。
“弟……弟妹?”杨二压着声,小心翼翼的叫她。
听到这声唤,她眼珠动动。
她几乎是扑上去的,伸手就要去抓杨二的袖子,声音碎碎的。
“进宝、他现在在哪?”
杨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了半步。
“我也不知道啊。”
春儿逼近两步。
“您和进宝私交甚笃……”春儿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极快极清楚,“我不求您救他,只要带我去见他就好!”
她说着,膝盖一弯,竟要当场跪下去。
杨二大惊失色。
“别别别!”他手忙脚乱地去扶,可春儿执意要跪,整个人使劲往下坠。
杨二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被她吓得面红耳赤,连退了好几步,差点被廊下的果篮绊倒。
就在此时,正殿的门帘掀开。
江妃大约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走了出来。
她看见廊下的场景,满地散落的书册,面色惨白的春儿,还有满脸红的杨二。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杨二看见她,想也没想,一个箭步躲到了江妃身后。
“我、我真不知道他在哪啊。”语气完全慌了、傻了。
江妃被他这一躲,惊的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稳住,看着跪坐在地上、咬着嘴唇的春儿,眼底浮起一层急。
“快起来。”江妃弯腰,扶住春儿的胳膊往上拽,“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春儿晃晃荡荡的被拉起来,身子还在发颤,眼泪到底没落下来。
江妃替她拂了拂裙上的灰,对着身后的杨二不冷不热的说。
“杨二将军,请先回吧。”
语气客气到了极点,也疏远到了极点。
杨二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看着江妃那张像是结了冰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垂下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廊下的灯火笼着两个人的影子,江妃正低声对春儿说着什么,一只手始终搭在春儿的肩上。春儿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杨二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出了侧门。
门外,侍卫们见他出来,纷纷让路。没有人问,也没有人看。
夜风裹着果香从院子里追出来,送了他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