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移了一点,从窗纸的那头挪到了这头,光斑从春儿的肩胛滑到她的腰窝,像一只慢吞吞的金蜗牛,爬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暖融融的痕迹。
春儿缩在进宝怀里,哪儿哪儿都贴着他。后背贴着他腰腹,肩胛贴着他锁骨。
她扯了进宝垂下的一缕发丝,在手里细细揉。比他人软得多,绕在指尖上,一圈,两圈,松不开了。
进宝松松搂着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圈了圈。
“还难受?”他声音很低,带着点缱绻的尾音。
春儿摇了摇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笃,笃笃。
外头有人轻敲了敲门。
“客官——”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是店小二,“楼下刚烧好了热水,您要吗?”
在一室静谧里,这温和的询问也显得突兀了。
春儿一缩,整个人往进宝怀里又嵌进去了几分,像要钻进他的骨头缝里去。
进宝手臂收紧些,把她箍在原处。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让她缩,再贴,就要贴进他的心里去了。
“不用。”进宝扬声说。
门外,小二轻手轻脚地退走。
进宝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偏西,日光从金黄变成了橘子皮的红,看着软绵绵、没什么力气。
“该回了。”他说。
春儿撑着手,半坐起来。
她的身上还黏着他的体温,他手指在她皮肤上留下的那些看不见的痕迹。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丝线黏在她身上,慢慢坐起来,慢慢撕开。
“那回去,”她在阳光下半眯起眼睛,“咱们怎么办?”
她语气清凌凌的干脆,所有的褶皱都被熨平了,平平整整地摊在那,什么情绪都不藏,什么心思都不掖。
那个笑吟吟的太医,那些藏着闹羊花和生半夏的药气,皇后的旨意,贵妃的试探,五皇子的蛰伏……那些东西在她心里忽然失去了重量,它们变成了一地等待清扫的杂物,不需要想或怕,只需要找一把扫帚,把它们拢一拢,倒掉,就完了。
进宝盯着她,像在看一幅很耐看的画,看不烦,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来。
“人家把戏台架好了。”进宝的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是角儿在上场前最后的从容,锣鼓还没响,帷幕还没拉,他们还来得及整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然后笑着走出去。
“我们不唱两句,怎么好呢?”
他说着,低下头,给春儿套上小衫子。那件素白的小衫,方才被他从她身上剥下来的时候,一根手指轻轻一挑就开了。可穿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头绪,不知道哪条绳该配哪条线,哪个扣襻该归哪个钮子。
可他偏不让春儿动手。他的手指捏着那些细得几乎要断的带子,一根一根地试,错了就重来,系错了就解开。不急,不皱眉。
终于穿好了。那件小衫服服帖帖地裹在春儿身上,每一根系带都系得妥帖,像从未被挑下来一样。
进宝又伸手,月白的衫子上,有几处浅淡的印子,是那朵茉莉花的汁,在她被剥开的时候,从破碎的花瓣里溅出来的,像花瓣形状的印章,盖在她身上。
他摸了摸。谁知道那样小的一个花骨朵,竟能迸出这样丰润的汁水来,藏在花瓣最深处,不被人看见,不被人触碰,安安静静地窝在那里,等着那个愿意把它剥开的人。
“还有……”春儿吞吞吐吐,眼神飞来飞去,就是不看进宝。
进宝拎着外衫的手顿了顿。滑手的料子,有些抓不稳。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可怎么看都像一副面具,眉头已浮起重重一层疑云。
她又要提沈鹤云了吗?刚刚那些,不够她收心吗。
“那小丫头,和她阿爷。拿着那么多钱,是不是不安全?”春儿的手指搅弄起来,指尖发红。她怕进宝觉得她多管闲事,又怕自己不说出来会后悔。
“我就是觉得,要不是他们,咱们许是到死都不知道这帕子的猫腻儿了。”
没有沈鹤云的事儿。
进宝的眉眼软下来,那层重重叠叠的疑云,像被一阵风忽的吹散了。
他继续将那件月白衫子给她穿好,手指捏着领口,轻轻地往上提了提。
“嗯,还是春儿想得周到。”他的声音软得像要滴下蜜来,从舌尖一直甜到嗓子眼。
“那就叫艘小船,远远缀在后头,一路随我们上京里。护他们一世平安。”
他说得那样随意,像一个男人对女人说“我给你买包点心”“我给你扯匹料子”。轻飘飘,不值一提的。只因为她想要,他就给。
春儿看着他,笑了笑。那脸上还挂着没有褪尽的红,整个人脸上发出莹润的光彩来。
日头又偏了一点。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根在地底下缠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有光的地方,慢慢地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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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东站在门槛上,脖子伸得老长,脑袋朝着巷口的方向,半天都没缩回来。
那小娘子和书生携着手,已经走得很远,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一闪,看不见了。
阿东还在那儿垫着脚望,眼珠子都快要掉出去。
“看什么呢。”掌柜的声音从柜台后面飘出来。他哼着曲儿,调子跑得比码头上的船还远,可哼得高兴,眼角的褶子挤成一朵花。
“那小娘子漂亮,可也不能盯着看。”他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小心人家夫君把你揍一顿。”
阿东面上一红,收回目光,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不是——”他讪讪地,“我就是想,这书生买咱们的垫子做什么?还包得那样仔细。”
掌柜的掂了掂手里头沉甸甸的银子,圆脸摇了摇,腮帮子上的肉跟着晃晃。
“不要多管闲事。”他把那银子往抽屉深处一塞,“许是人家喜欢呢?”
他把抽屉推上,拍了拍手,又摸出几个铜板,码在小伙计手心里。
“去,买碗冰酪子吃。”
阿东接过来,铜板在掌心里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他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什么垫子、书生,那一点点奇怪的事儿,马上就被冰酪子的甜味盖得一干二净。
掌柜的靠在柜台后面,哼着那首跑调的曲子,他的目光落在门口,又收回来,继续拨他的算盘珠子。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