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符文从身侧掠过,青白色的光一闪一灭。
顾长生没有慌。
“咚。”
双脚触地的瞬间,膝盖承受了一股远超预估的冲击力。
空气黏稠。
顾长生抬手在面前挥了一下。
远处。
陆续传来落地声。
“砰。”
“砰。”
“咚……”
最近的一声落在他右侧十来丈处。
一个穿白袍的青年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地缓冲,起身时脸色发白,抬头四下张望,正好对上顾长生的方向。
“这地方比传闻里干净,还以为会踩到前人的骨头。”
“骨头早被吞了,噬心渊不留尸。”
“也是……”
白袍年轻人“嚯”了一声,倒没显出害怕的样子。
顾长生站在原地没动,等瞳孔适应黑暗,头顶那条光线太细,照不亮任何东西,全靠崖壁上偶尔闪烁的符文提供微弱的参照。
身旁落下一个人,动静很大。
身形魁梧,剃着光头,落地时双掌合十,低声念了一句经文。
金刚寺的武僧。
冷洛泱在灵驾上提过这个人。
武僧睁眼,扫了一圈四周,视线在顾长生身上停了一息。
“五品?”
顾长生:“嗯。”
武僧不再看他,转头观察地形,脚步沉稳地走向另一侧高地。
“兄台哪家的?”
白袍年轻人倒是主动凑了过来,笑容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自来熟,“我是东海蓬莱岛的,姓江,江宴。”
顾长生:“大乾,顾长生。”
江宴脚步顿了一下:“大乾……附属国送上来的?”
顾长生点头。
江宴语气里多了点东西,不算同情,更接近惋惜:“五品指玄进噬心渊,你那位主家是真不怕你死啊。”
二十三序列,那便是紫霄圣朝公主冷洛泱的名下,全圣都公认排在最末尾的那一家,只送了一个人进来,五品指玄。
这消息在入渊前就传遍了观渊台。
顾长生没接这个话。
黑衣选手从旁边插进来,声音阴恻恻的。
“说不定就是用来喂的。”
“五品进来送死又不是第一回,前几届就有皇室拿低阶选手当探路石,先派进深处试水,死了也不心疼。”
江宴皱眉。
“话别说这么难听。”
黑衣选手翻了个白眼。
顾长生倒没在意这些话。
弃子也好,探路石也好,进都进来了,外面的算计眼下够不到他。
江宴还在说:“我听说噬心渊第一天最安全,越往后越凶,咱们要不先结个伴?五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黑衣选手没表态。
倒是不远处,一个沉默的女修直接开口:“不结。”
江宴讪讪摸了摸鼻子。
顾长生两手拢袖:“我倒无所谓,不过有件事想先确认,心魔劫什么时候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所有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脚下的碎石地面泛起一层细密的黑色苔藓,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蔓延。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地面渗上来。
武僧的声音从高地上传来,声如洪钟。
“不止吸灵气,还在往体内灌东西。”他单手按在胸口,“从落地起,就有异物在渗入识海。”
所有人同时沉默。
顾长生感觉到了。
像有一根极细的针,从天灵盖往下扎。缓慢、持续、无法阻挡。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渗透,顺着灵脉的缝隙往里面钻。
黑衣选手脸色变了:“这就是心魔侵蚀?才刚进来……”
他话没说完,目光忽然看向远处。
距离他们约二十步外,一个落地较早的选手正在发疯。
那是个四品天象境的青年,之前落地时身形稳当,气息内敛,看着像个有经验的,此刻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浑身抽搐。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
他的声音撕裂了周围的沉寂。
江宴喊了一句:“那边那位,稳住神识,别硬抗……”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武僧落在众人附近,皱了皱眉。
“来不及了。”
“心魔入体,神智全失,他的灵气在反噬自身经脉。”
顾长生看着那个人。
对方体内的灵气完全紊乱了,经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皮肤下隆起一条条青黑色的血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冲撞。
“他要炸了。”
顾长生开口提醒道。
“往后退。”
江宴愣了一息,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黑衣选手往后退了十几步。
武僧脚步平移,带着女修一同后撤。
“砰。”
没有任何预兆。
那人的身体从内部炸开。
血雾弥漫。碎肉溅在黑色苔藓上,苔藓像活的一样蠕动、收缩、吞咽。两息之后,什么都没了。
干干净净。
连骨头渣都没留下。
黑衣选手的脸色惨白,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女修攥紧了拳头。
江宴的笑容彻底收起来了。
从落地到现在,不超过一刻钟,一个四品天象境的修士,在他们眼前就这么死了。
黑衣选手的声音发颤。
“四品……四品天象,一炷香都没撑住?”
江宴没回话,手已经结了一个护神识的印诀,指尖微微发抖。
武僧闭眼,嘴唇翕动,在默念经文,体表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在抵御那些渗入识海的东西。
顾长生站着没动。
他体内的毒核此刻躁动得厉害。
那些渗入识海的异物,武僧管它叫‘异物’,齐老管它叫‘心魔侵蚀’……在接触到毒核外层的毒元屏障时,速度明显放缓了。
万毒经在自动运转。
毒元像一层黏膜,裹住了渗入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吞噬、分解。
不能说没影响。有影响。
他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模糊的厅堂,烛火昏黄,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书案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
顾远山的声音响起来。
“长生,你走了这条路……回不了头了。”
苏氏的声音从更远处飘来,温柔但悲伤:“娘等你回来吃饭……”
顾长生闭眼。
再睁开。
画面碎裂,消散得干净。
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没有加速。
万毒经的毒元屏障把那些碎片绞碎了,和渊雾一起吞进毒核里,变成养分。
黑衣选手盘膝坐下闭眼运功,额头上不断往外冒冷汗,那名叫江宴的白袍年轻人也此刻站在原地掐着印诀,呼吸沉重,面色也不好看。
武僧睁开一只眼,看向顾长生。
“你有法门护持神识?”
顾长生:“算是吧。”
武僧没再多问,把那只眼闭上了,继续念经。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又一团血雾升起来,在黑暗中短暂绽放,然后落下,被地面的苔藓吸收。
这次离得远,看不清是谁。
黑衣选手牙齿咬得咯吱响:“这他妈是试炼还是屠宰场……”
江宴强迫自己稳住声线:“别分心,你越慌心魔越快,稳住,运功,别想别的。”
黑衣选手深吸一口气,闭眼。
顾长生没有盘膝。
他站着,目光往深处看了一眼。
碎石平台的尽头是一条往下延伸的裂缝通道,黑暗得什么也看不见,但毒核在往那个方向微微牵引。
很轻的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在叫他。
禁卷库手札里有一句话,他记得清楚。
「渊底藏有上古残留,性质不明,入渊者越深越强,源头在底。」
冷洛泱的声音忽然冒出来。
“别贪。”
顾长生把视线收回来。
不急。
七天的时间,先看清楚规则。
他在碎石上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背靠崖壁,两手拢在袖中,闭眼,万毒经继续运转。
毒核吞噬渊雾的速度在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