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厉正华,看着他眼睛里泛起的、薄薄的水光,声音有些发干: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
厉正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厉枭知道厉正华不信。
但他没再多说,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手臂搭在床沿上。
“你快点好起来。”
厉枭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厉氏还等你呢。我好多事呢,没空给你守着。”
厉正华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一种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之后、对什么都看淡了的疲惫。
“听文柏说……”
厉正华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每个词都像从砂纸上磨过的,断断续续:
“你在国外有公司。互联网……人工智能……干得很好。”
厉枭看着他。
“你……很棒。”
这两个字从厉正华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厉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厉正华会说出“很棒”这个词。
在他的记忆里,厉正华对他的评价只有“不争气”“丢人”。
“能在国外开公司,也是用你那些年给我的零花钱。”
厉枭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然……我也没有本钱。”
厉正华愣了一下。
他看着厉枭,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之前就想不明白……”
厉正华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为了那个江屿,把东西和钱都还给了我,哪来的钱买房子、车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是当时生气,懒得再管你,就没再深究。”
厉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如果我真的没钱花了,你还会管我吗?”
厉正华转过头,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厉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应该会吧。”
厉正华的声音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只是不想……让你再走你母亲的老路而已。”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很恨……当年的我,为什么没在一开始就使手段把他们分开,而是任由他们一起生活了两年,直至最终让那个任思年伤害你母亲到那个地步。”
厉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厉正华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后来找过他吗?”
“找过。”
厉正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恨意:
“我当时恨不得杀了他。但是当年找一个人不像现在这么简单,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
护士从门口探进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事,又缩了回去。
“那就是个贪图钱财的小人。”
厉正华闭上眼睛,胸口还在起伏:
“他觉得在厉家捞不到好处了,抛下你母亲就走了。当年我就和你母亲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但她就是不信。”
厉枭的嘴唇动了动:
“那个人……知道我的存在吗?”
厉正华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厉枭:
“不知道。你母亲还没告诉他,他就突然不告而别了。”
厉枭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即使当年走的时候不知道,这些年应该也听说了我的存在。看来这个人,连他的亲儿子都不想认。”
“他应该不知道你是他儿子。”
厉正华的声音放得很轻:
“你的出生,一开始外人并不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窗户上。
阳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成一道细长的灰黑色条纹。
“我当年去找过你母亲很多次,想说服她回家,但她坚持,必须同意他和任思年结婚,她才回家。因为我坚决不同意,所以她就一直没有回来。”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竟然在外面打工挣钱。我给她钱,她不要。我一生气直接让人抓着她,想把她带回家关起来。”
“你母亲情急之下说出她已经怀孕了。”
“我怕伤了她,就赶紧让人把她松开了,然后她就很生气地走了。”
厉枭的指甲陷进掌心里。
“后来我回来想了好多天,觉得要不就算了。都怀孕了,干脆就让他们结婚吧,大不了以后提防着那个任思年。”
“又过了几天,我抽了个时间去找你母亲,想告诉她同意他们结婚了,并把她接回家。”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谁知道我去了之后才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你母亲还傻乎乎地在那破房子里等他回来。当时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你母亲带回家。”
厉枭低着头,盯着地砖上那道被阳光拉长的窗框影子。
“后面我想让你母亲把你打掉,但她坚持要把你生下来。她和我生气,不愿意和我住在一起,就自己搬去她的别墅住了。”
“再后来她就生了你,但一直没有对外公布。”
“直至你母亲去世,我想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厉家人的身份,才对外公布了你母亲生了你产后抑郁去世的事。”
“但我为了不再和那个人有任何牵扯,对外把你的出生月份往后推了五个月,并隐瞒了生父身份。”
他看着厉枭,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所以……即使他知道你的存在,也不知道你是他的儿子。”
厉枭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厉正华: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为什么还要给我厉家人的身份?”
“你母亲都不在了,我不养你谁养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但你和那个男人太像了。越长大越像。我看到你就会想到他,所以后来我就把你扔到了国外。”
厉枭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偏过头,盯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喉结滚动了一下。
厉正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仪器滴声,呼吸机起伏的声音,窗外远处传来的隐约车流声。
厉正华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