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正院。
西跨院。
齐王朱榑站在院中,双手叉腰,脸涨的通红,嘴里的抱怨从进门起就没停过。
“三年!整整三年!”
他一脚踢翻门槛边的铜盆,水泼了一地,溅到贴身侍卫的靴面上。
侍卫不敢擦,低头站着。
朱榑来回踱步,踩的地砖咚咚响,手指戳着半空,方向大致朝皇宫。
“父皇什么意思?私开个军器局侧库就要关三年?谁家军器局没点损耗?我不过是批了几张条子,让底下人顺手倒腾出去换些银子花花,值当把我押到这种地方来?”
他转头冲侍卫吼。
“你说!这大宗正院是什么地方?关犯了事的宗室的!我犯了什么事?啊?”
侍卫低着头,嘴唇抖了抖,没敢回嘴。
旁边的幕僚姓钱,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三绺鼠须,是齐王府养了六年的谋士。
他坐在条凳上,两手拢在袖子里,听朱榑骂了一刻钟,等骂声稍歇才慢悠悠开口。
“殿下消消气。”
“消什么气!”朱榑瞪他。
钱幕僚不紧不慢的说:“陛下旨意上写的是自省检讨,又不是下狱问罪。大宗正院虽说名声不好听,但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比起诏狱那边,这里算行宫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再说了,殿下可知为何陛下要赶在今日把您送进来?”
朱榑愣了一下。“为何?”
钱幕僚抬起眼皮,声音再低三分。
“林枭回京了。”
院子里的空气冷了一截。
朱榑的嘴张着,骂到一半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咽了回去。
钱幕僚看他的反应,心里有了底,继续说。
“殿下想想,那十七支手铳从军器局侧库出去,批条上签的是殿下亲卫千户的名字。那些铳最后落到了白莲教手里,打死了冷锋手下十七个近卫,还斩断了林枭身边老兵的胳膊。”
他眼睛微微眯起。
“林枭这个人,别的也许不行,但收人性命从不手软……”
“苏州知府碰了,活埋;胡惟庸碰了,当殿斩首;李善长碰了,红薯宴上请君入瓮……”
“尤其是后两者的当朝地位,恐怕比起殿下也是去之不远吧?”
朱榑的脸色白了两分。
“现在陛下把殿下关进大宗正院,说是检讨三年,实际上是什么?”
钱幕僚站起来,走到朱榑跟前,一字一字说。
“是保您的命来的。”
朱榑沉默了五息。
他攥了攥拳头,在院子里又转了两圈,终于把那股子火气压下去了大半。但嘴上还是不服。
“保命?我堂堂大明藩王,他林枭一个锦衣卫同知兼了几个虚职,难道还敢动我不成?”
钱幕僚没接这话。
他只是叹了口气,回到条凳上坐下倒了杯凉茶,自顾自的喝。
侍卫也没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榑把条案上的行李翻了翻,嘴里嘟嘟囔囔。
“也罢,住就住吧,反正吃喝不缺。三年也好,且看他林枭能嚣张到几时!等父皇百年之后,大哥上位,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外臣能……”
话没说完。
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
几十人的脚步齐刷刷的,踩的走廊石板嗡嗡响。
然后脚步停了,门外安静了两息。
朱榑皱眉,朝门口看去。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飞!
梨花木门板从门框上脱落,砸在院子里,滑出去七八尺远,差点撞到朱榑的腿。
灰尘炸开,朱榑和钱幕僚同时往后退了两步。
门框里站着一个人。
他着飞鱼服,腰间的剑在鞘里嗡嗡嗡嗡的响……
是林枭!
他的目光扫进院子,从左到右,侍卫,条案,行李,钱幕僚,最后落在朱榑脸上。
停住了。
朱榑的嘴张着,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条案上,案上的茶碗跟着一抖。
林枭开口了。
“齐王,朱榑?”
这四字的语气毫无波澜。
朱榑的侍卫反应过来了,手按上刀柄往前跨了一步,张嘴就喊。
“大胆!你……”
林枭甚至没看他。
右手一鞭抽出,铁鞭啪的抽在侍卫手背上,手指当场错位,刀哐的掉在地上。侍卫惨叫一声蹲下去。
钱幕僚整个人缩在条凳后面,脸煞白,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的厉害。
他那套保命论说的多好听,可此刻杀神本人就站在三步之外,他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
朱榑终于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手指着林枭,嗓门拔高。
“林枭!你敢闯大宗正院?!这里关的是皇家宗室!父皇旨意在此我在此自省检讨你无权……”
林枭迈进院子。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朱榑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尺。
朱榑的声音越来越小,从吼变成了说,从说变成了嗫嚅,最后彻底没声了。
因为他看见了林枭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气,看不出任何情绪。
或者说,那是在看一件无关痛痒的货物,编号造册,清点数目,该签字签字,该处理处理。
这种目光比杀意更让人崩溃。
“本王……”朱榑的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啪!
一巴掌。
实实在在落在朱榑左脸上。
这位尊贵的齐王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双眼翻白,膝盖一软,歪斜的朝后倒去。
后脑勺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人事不省。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门框的呜咽声。
钱幕僚缩在条凳后面,看着自家主子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一只鞋飞出去三尺远,左脸肿起老高,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果然……这个院子保不了命。
林枭低头扫了一眼昏死过去的朱榑,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他转头看向窗台,旁边正挂着一根丝绸帐幔的系带,拇指粗细,明黄色,是皇家宗室专用的规格。
林枭伸手,一扯。
然后他蹲下身,顺手把带子在朱榑脚踝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林枭接着站起来,拎着另一头。
就这样,朱榑的身体在青砖上被拖行,后脑勺、肩膀、后背依次擦过地面,蟒袍的下摆翻卷上来,露出里面的锦缎内衬。
堂堂大明藩王,就这么被一根丝带拴着脚踝,像狗一样从院子拖到了走廊。
钱幕僚趴在条凳后面看着这一幕,嘴巴猛张,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他出翰林之后,也跟过几个牛人,齐王更是其中颇有威望、屡受圣恩偏爱的主……没想到即便是他,此时此刻也只能被人当牲口拖行。
那位杀神,当真一点规矩与常理都不顾!
两旁的侍卫们,更是捂脑袋蹲在墙根,压根不敢抬头望上一眼。
而门口处。
王景弘站在台阶下面,两条腿还在抖。
他看见林枭拖着一个人走出来,定睛一看,正是齐王。
人脸肿了半边,人事不省,脚上拴着根明黄丝带……
王景弘不敢往下想了。
林枭把丝带往肩上一搭,朱榑的身体在身后三尺远的地面上缓缓滑行。
他偏头看了王景弘一眼。
“下一个。”
王景弘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三滚。
“大……大人……潭王殿下在东跨院……走、走这边。”
林枭拖着朱榑,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