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甲磕在金砖上的闷响,在御书房里回荡了三个来回。
那声音沉得像敲棺材板,每弹一次,都把房间里三个人的心跟着震了一下。
蓝玉半跪在那里,低着头。
虎目里翻搅着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的东西。
二十年了,从十七岁跟着舅兄常遇春提刀上阵……再到和老朱义子沐英齐齐奔赴云南平乱。
这辈子他跪过的人掰着指头数得完,老朱、太子,还有在常遇春灵位前磕过三个头。
除此之外,天王老子来了他都站着说话。
可这一跪不是装的。
膝盖是自己软下去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骨头已经先认了输。
朱标站在侧方,看着蓝玉的背影,抬了一下脚又放回去。
他想起林枭在东宫书房里说过的一句话,蓝玉的忠不在脑子里,在骨头里。
现在看来的确如此,所以他的骄傲被人击碎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整整三十息,没人开口。
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吱呀作响,王景弘跪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喘,额头贴着地砖,后背的汗已经把内衫湿透了。
朱元璋绕过书案,走到蓝玉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位金甲大将军的头顶,正月的烛火映在蓝玉的头盔上,铜面反射出一小块橘黄的光斑。
老朱伸出手。
犹豫了一下,最终拍了拍蓝玉的肩甲。
力道不重不轻,像在安抚一头受了伤但随时可能炸毛的猛兽。
“起来。”
蓝玉没动。
“朕让你起来。”
蓝玉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缓缓抬头,那双虎目里没有泪,但布满了血丝,像两颗被炭火烧了半宿的铁球。
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陛下……他当真说过,臣是留给太子的刀?”
朱元璋点头。
蓝玉闭上眼。
胸腔里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寒意,吐出来的时候带着热。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铠甲哗啦响了一串,肩甲和护臂的铁片互相碰撞,叮当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刺耳。
脊背挺直了。
但那股往日能把房梁顶穿的傲气,矮了三寸。
看在朱标眼里,蓝玉这个人像是被人从里面抽掉了一根骨头,还站着,还硬着,但有眼眸里的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蓝玉站定之后,沉默了五息。
忽然开口。
“臣……还是不服。”
朱标心里一紧。
朱元璋的眉毛挑了起来。
蓝玉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掉在地上能砸出坑。
“臣跪了,是因为十五万人的战功,臣认!他一个人灭十五万精骑,这种事写进兵书里都嫌夸张,臣输得没话说。”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铠甲没卸,但里面那些纵横交错的刀疤箭疮,在场三个人都知道。
“但臣这条命,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每一道疤都是真刀真枪换的!云南三年,两万七千个弟兄埋在那片红土地底下,臣才换来今天这身金甲。”
他直视朱元璋的眼睛。
“他林枭有天赋,有神力,臣比不了,臣认!但这不代表臣就该给谁当垫脚石!”
话到这儿,他顿了顿。
“陛下说他留臣给太子当刀,那臣就当好这把刀!刀刃朝外,绝不含糊,但容臣说一句不敬的……”
蓝玉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沙哑里带着一股子死倔。
“臣这辈子只给陛下和太子跪,臣就是不服他林枭!”
御书房安静了五息。
朱元璋盯着蓝玉看。
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很少出现在这位六十岁帝王脸上的欣慰笑意。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端起那碗凉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这才像话。”
茶碗放下来,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朕要的就是你蓝玉这股子不服输的劲,要是今天你跪在这儿哭天抢地,说什么臣愿为林大人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朕反倒要看不起你。”
蓝玉的嘴角动了一下。
但老朱的语气紧接着沉了下去,带上了只有洪武皇帝才有的那种分量。
“但朕警你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校场的事到此为止。你的人用碎魂散当着百官的面暗害朝廷命官,论罪当诛!朕可以当没看见,但仅此一次,再有下回,朕亲自动手,不用等林枭。”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林枭的家眷,那个小院里住的人,谁碰谁死。你也好,你的人也好,你背后的人也好,这条线朕替你画清楚了。”
蓝玉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时,朱元璋的目光变了。
那不是一个君主对臣子的审视。
那是一个从尸堆里爬上龙椅的老农,用了十四年磨出来的、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目光。
“第三——”
他顿了顿。
“你回去告诉那几位,朕没老糊涂!韩国公府那桌酒,几个人喝的,说了什么话,谁先开的口,谁递的笺子,朕全知道。”
蓝玉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朱标看得一清二楚,蓝玉的右手无意识地往腰间龙泉剑柄摸了一下,又硬生生缩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对上朱元璋那双眼睛之后,所有的辩解都在喉咙口碎成了渣子,咽都咽不下去。
他抱拳。
行了一个标准的、不再敷衍的大礼。
“臣,领旨。”
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靴底踩在金砖上,铿锵作响,和来时一样重,但节奏慢了半拍。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息。
没回头,然后跨了出去。
门关上。
朱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觉得后背的汗凉透了。
“父皇处置得当,蓝玉虽嘴上不服,但骄横之气已折了大半,今日过后,他行事必然收敛不少。”
朱元璋摇了摇头。
手指从桌上摸到那只紫檀木鱼,搁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笃,笃……
“标儿,你只看到了蓝玉。”
朱标一愣。
“没看到蓝玉背后的人。”
朱元璋的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正月的风吹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划过屋檐,影子映在窗纸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蓝玉是条直肠子,恨也好,怒也罢,全写在脸上。”
“他的战书、校场设局、今天提刀闯小院……你觉得哪一步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
朱标的后背一凉,脱口而出。
“李善长!”
朱元璋点头,木鱼又敲了两下。
“蓝玉是刀,李善长才那偷刀的人,朕方才敲打蓝玉,实际上是隔山震虎。”
他停了停。
“但那只虎……”
他的手指在木鱼上停住了。
“那只老东西跟了朕二十多年,从渡江那天起就在朕身边出谋划策,他见过朕杀人,见过朕装傻,见过朕跪着求降兵别反叛的样子。”
“这天底下最了解朕的,除了你娘,就是他。”
“今日几句话,吓不住他。”
朱标站在原地没动,脊背绷得笔直。
老朱扭过头来看他,烛光在那张苍老的脸上拉出深深的沟壑。
“不过,他这次惹了不该惹的人。”
“朕甚至还有点为他担心……”
朱元璋没有继续说了。
他低下头,看着膝上那只紫檀木鱼,拇指摩挲着上面磨得发亮的纹路。
一想到李善长那百口家眷,成千上万的朝野门生……
老朱忍不住闭上眼,仿佛已经预见了林枭左一刀右一刀,在人群里劈砍挑提释放剑光的骇世凶样。
他打了个冷颤,连忙端着木鱼,急速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