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卿站在旁边,看着糯糯幸福的样子,眼睛慢慢红了。
她想起半年前,糯糯刚被送来的时候。
吃饭的时候只敢盛小半碗,不敢多夹一口菜,生怕别人说他。
晚上睡觉醒了也不敢哭,怕吵醒别人。
那时候她看着这个孩子,心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想,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受了这么多苦。
现在他成了整个傅家的心头肉,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着。
苏婉卿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泪,吸了吸鼻子,露出了一个笑容。
傅守诚拍了拍她的肩,他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糯糯,吹蜡烛了。”傅承骁轻声说。
糯糯深吸一口气,鼓着腮帮子,使劲一吹。
“呼——”
客厅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就在蜡烛熄灭的瞬间,傅家特意请来的摄影师按下了快门。
同一时刻,一千多公里外的南方城郊工地上。
天阴沉沉的,西北风呼啸着刮得人睁不开眼,钢筋冻得结了层薄冰,好像碰一下就会粘掉一层皮一样。
苏杰戴着破旧的劳保手套,蹲在脚手架下面绑箍筋,手指冻得通红发紫,关节肿得像小馒头,每弯一下都钻心地疼。
哈气一出口就变成白雾,瞬间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旁边的老马递过来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面是锅炉房烧的热水,还温着:“歇会儿吧,都干一上午了,工头去买包子了,这会儿没人查。”
苏杰接过缸子,先焐了焐冻得发麻的手,才小口抿了一口。
热水顺着烧得发干的喉咙滑下去,才把胸口那股冻透了的寒气压下去一点。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远处的塔吊尖隐在灰蒙蒙的雾里。
他忽然就顿住了。
今天是一月十六。
是糯糯的生日。
去年的今天,也是这样的天。
他跟工头磨了半天,说外甥过生日,想早点走。
工头叼着烟,斜眼看他:“外甥?又不是你儿子,那么上心干什么。”
苏杰没解释,只是站着不走。
工头被他站烦了,挥挥手说滚滚滚,早点回来把明天的活补上。
那天下午他干活格外卖力,想早点收工。
结果混凝土泵车半路坏了,所有人都等着,等修好已经快八点了。
苏杰急得嘴唇发干,工装都没换,跑去车棚推自己的破电瓶车,钥匙拧了好几圈才通电。
车是七八年前买的二手,电瓶早就不行了,满电跑不到二十公里,刹车也松,得提前老远就捏闸。
王芳前几天跟他说,她带着糯糯去超市上班,路过一家精品玩具店,小家伙扒着玻璃看里面的毛绒小熊,看得入了神。
王芳喊了糯糯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立刻就跑过来了,一声都没闹,还主动把手塞进王芳手里。
王芳跟他讲这件事的时候,有点心疼,但又带着无奈,说完就去洗碗了。
苏念虽然每个月会送来三千块,但要养一个孩子也不容易。
王芳从来没说过苏念为什么要把孩子丢给他们养,为什么她那么有钱却不多给点生活费。
她理解苏念的难处,知道她在外面也需要钱,要维持光鲜亮丽的生活也是要付出很多的。
王芳出生贵州农村,家里生了7个孩子,她排第三,13岁就来南方自己讨生活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养孩子,只能尽力对他们好。
他们家是没怎么买过玩具的,姐姐和弟弟也没有什么像样的玩具,大多都是王芳上二手网站淘来人家不要的玩具给他们玩。
苏杰坐在凳子上,点了根烟,半天没说话。
糯糯从来没要过任何东西。
姐姐弟弟偶尔还会闹一闹,要个糖要个贴纸,糯糯从来不。
给他什么他就拿着,不给他也不问。
他是怕讨人嫌。
一百五十九。
那个小熊要一百五十九。
苏杰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在心里反复算了不下十遍账。
一百五十九,够一家五口三天的伙食费了。
拿来买一个巴掌大的毛绒玩具,到底值不值。
算了又算,最后还是决定买。
他想起糯糯刚来那阵子,瘦瘦小小的,比正常的婴儿小一圈,像一只猫崽子,缩在摇篮里,不哭不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这个陌生的家。
他在糯糯身上看到了苏念的影子。
他也想像电视里那些爸爸一样,给孩子买一个生日礼物,让孩子知道,有人记得他过生日,有人愿意给他花钱,他在这个家里不是多余的。
苏杰想,至少,至少让他过一次有礼物的生日。
就这一次。
苏杰骑着电瓶车,胡乱的想着。
还好玩具店还没关门。
他几乎是跑进去的,指着橱窗里那只小熊,喘得说不出话。
店员看他满头大汗、一身水泥灰的样子,愣了一下,还是把那只小熊拿给了他。
一百五十九。
他掏钱的时候手是抖的,数了两遍才数对。
那些钱皱巴巴的,有一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十块的,是王芳每天从菜钱里克扣下来攒的。
出了商场门,他把小熊放在车兜里,骑上车往蛋糕店赶。
蛋糕是王芳早上去订的,最小号的,四十块,水果夹心。
本来约好七点去取,现在已经快九点了。
他心里急,又加上天黑路滑,骑到一半,前轮突然落空,轧到了被人偷了井盖的窨井口。
他连人带车飞了出去。
额头磕在马路牙子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边脸。
车筐里的东西全飞了出去,小熊滚出去好几米远,落在路灯下的积水里。
苏杰趴在地上,有好几秒钟脑子是空的。
脸上热辣辣的,手也蹭破了,膝盖不知道磕到了什么东西,疼得站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散落一地的东西,工具包、水壶、装小熊的塑料袋。
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去捡那只小熊。
小熊沾了水,苏杰没注意到自己的手也擦破了,小熊身上沾了鲜红的血,他忙用袋子把小熊套起来。
然后赶紧用袖子去擦,结果袖子上的水泥灰又蹭了上去,越擦越脏。
他把小熊翻来覆去地看,心疼得直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