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深处,白虎堂的废墟之上。
那白衣女仙人化作流光离去后,天地间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才如同潮水般缓缓散去。
然而,残破的演武场上,气氛却依然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秋风卷起满地的石屑与尘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以及那一击仙法残留下的冰冷气息。
“咳……咳咳……”
赵炎单膝跪在一根断裂的青石柱旁,捂着胸口,再次咳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那女人的一击,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着远超世俗武道的恐怖灵力,直接穿透了他的皮肉,伤及了肺腑。
若非他修炼《合欢秘典》,纯阳之体生生不息外加真龙之气护体,换作寻常武者,此刻恐怕早就爆体而亡了。
“赵神医!”
一直被威压死死钉在原地的桑灵儿,在感觉到束缚消失的瞬间,不顾一切地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她那一袭仙气飘飘的白裙早已沾满了泥水,可她却毫不在意,直接在赵炎身边的碎石堆里跪坐下来。
看着赵炎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庞,以及胸口那触目惊心的伤势,桑灵儿眼眶一红,大颗大颗的泪珠犹如断了线的珍珠般砸落下来。
“你这又是何苦……”
桑灵儿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疗伤金创药,颤抖着双手想要去捂住赵炎左肩还在渗血的血洞。
“那可是仙人啊,是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的怪物!你明明知道打不过,为什么还要去激怒她……”
赵炎看着眼前哭成了泪人的医仙子,哪怕疼得倒吸凉气,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却还是硬挤出了一个憨直、质朴的笑容。
“别哭啊,桑姑娘。我皮糙肉厚,以前在村里当傻子的时候,挨打挨惯了,这点伤真算不了什么。”
赵炎伸出粗糙的大手,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眼神里透着一股老实人特有的执拗:
“我这人脑子笨,认死理。我不懂什么仙凡之别,我只知道,那底下压着的东西认识我的气息,还骂我是叛徒。这种被人指着鼻子骂祖宗的事,我总得问个明白不是?谁知道那仙人脾气那么大,问一句都不行,直接就动手了。”
在赵炎那纯粹的世界观里,没有那么多尊卑贵贱,也没有什么高不可攀的阶级。
你打了我的人,我就要打回去;你骂了我,我就要问清楚。
这种纯粹到了极点的赤子之心,在充满算计和等级森严的修真界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耀眼光芒。
“你啊,就是太轴了……”
就在这时,一声虚弱却清冷的叹息从不远处传来。
刚才昏死过去的大宗师鹤清,在桑灵儿的搀扶下悠悠转醒。
她看着为了护住大家而硬抗仙人一击的赵炎,那双一向孤高淡漠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复杂与感动。
她强撑着坐起身,虽然没再出声责怪,但眼神中的担忧却是不加掩饰的。
“鹤前辈,你醒了?你先歇着,我去看看林虎前辈。”
赵炎见鹤清无碍,咬着牙站起身。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废墟中央的深坑旁。
深坑里,同为四大宗师之一的虎道人林虎,正躺在血泊中。
这位以横练功夫威震西岭的大宗师,此刻浑身的骨骼断了七七八八,经脉更是被那魔人的魔气侵蚀得千疮百孔,进气多出气少,眼看就要油尽灯枯了。
桑灵儿赶紧提着药箱跑过来,手指快如闪电,数十根银针刺入林虎的大穴,试图吊住他最后一口气。但那魔气太过霸道,寻常的医术根本无能为力。
“桑姑娘,让我来吧。”
赵炎蹲在林虎身边,他没有用针,而是直接将宽厚的手掌贴在了林虎的丹田之上。
“嗤嗤嗤——”
一股至阳至刚的白金灵气,犹如摧枯拉朽的烈火,瞬间冲入林虎的体内。
那些盘踞在经脉深处、让桑灵儿束手无策的黑色魔气,在遇到赵炎的纯阳真火后,如同冰雪遇骄阳,眨眼间便被净化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赵炎用灵识引导着纯阳之气,犹如穿针引线一般,将林虎断裂的经脉一寸寸缝合。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林虎那原本死灰色的脸庞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缓缓睁开了眼睛。
“赵神医……你……”
林虎感受着体内重新焕发的生机,看着眼前脸色比自己还要苍白几分的赵炎,眼眶瞬间红了。
堂堂一代大宗师,此刻却挣扎着想要翻身下跪。
“大恩大德……我林虎没齿难忘!”
“林前辈,使不得!”
赵炎赶紧伸手将他按住,憨厚地笑了笑,“咱们都是自己人,说这些见外了。这白虎山底下还有烂摊子要收拾,你得留着力气镇守封印。”
做完这一切,赵炎像是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碎石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
鹤清在一旁打坐调息,桑灵儿则坐在赵炎身边,细心地用浸湿的手帕替他擦拭着脸上的血污和泥土。
然而,危机虽然解除,赵炎的情绪却突然变得极其低落。
他双手抱着脑袋,十指深深地插入自己因为战斗而凌乱的短发里,一言不发。他那宽阔的后背佝偻着,周围散发着一种极其压抑、懊恼的气场。
桑灵儿敏锐地察觉到了赵炎的情绪变化。她以为赵炎是因为打不过那个女仙人而感到挫败,便柔声细语地安慰道:
“赵神医,你别灰心。她毕竟是脱离了世俗的仙人,修炼的岁月不是我们能想象的。你在灵气绝地都能修炼到这个地步,以后一定能超过她的。”
“啪!”
赵炎突然抬起手,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一下把桑灵儿吓了一跳,连不远处闭目打坐的鹤清都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不是因为挨了打觉得憋屈!”
赵炎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悔恨交加的懊恼,眼眶甚至都急得有些发红,他指着自己那颗脑袋,毫不留情地骂道。
“我是恨我自己脑子太笨!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死脑筋!”
鹤清皱着眉头走过来,不解地问道:
“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你拼死护住了大家,斩了魔人,连命都快搭进去了,你还有什么好自责的?”
“我把最要紧的正事给忘了啊!”
赵炎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急躁地在原地搓着手。
“那女人跟我扯什么无灵之地,那魔人又骂我是什么合欢宗叛徒……我一听别人骂我,那股子轴劲儿就上来了,光顾着跟他们干仗、理论去了!”
赵炎看着二女,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苦恼:
“可是……我把爱花嫂子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啊!我居然没问那个仙人,那个隐世修仙界到底在哪!这路该怎么走啊!”
此话一出,鹤清和桑灵儿顿时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