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思维局限性。
我们习惯于用‘运动的思维’搞经济建设,追求‘大干快上’、‘一天等于二十年’。
这种思维方式,在精神层面有其激励作用,但在经济层面,往往导致急功近利、忽视规律、不讲科学。”
“这三种局限性,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历史阶段的问题。
是我们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为了完成特定历史任务,所形成的特定模式。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模式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
陆云峥写到这里,笔速明显加快了。
“那么,如何实现高质量发展?
笔者认为的回答是实现三个转变。”
“第一个转变:从‘速度优先’转向‘质量优先’。”
“这不是说速度不重要了。
速度依然重要,没有一定的增长速度,就业、民生、稳定都会出问题。
但速度和质量的关系,需要重新定位。
质量是根本,速度是结果。
把质量搞好了,速度自然就上去了;
一味追求速度,质量上不去,速度最终也保不住。”
“第二个转变:从‘规模扩张’转向‘效益提升’。”
“我们的工业体系已经基本建立,再像过去那样铺新摊子、上大项目,边际效益越来越低。
今后的重点,应该从‘建新’转向‘改旧’,对现有企业进行技术改造,进行转型升级,研制我们自己的核心技术,提高生产效率,降低资源消耗,提升产品竞争力。”
“第三个转变:从‘被动适应’转向‘主动引领’。”
“过去我们的发展,很大程度上是被动适应外部环境和内部压力。
现在,我们有条件也有必要,从被动适应转向主动引领,主动调整结构,主动布局未来,主动塑造发展路径。”
“这三个转变,核心是一个字‘质’。
从量的扩张,转向质的提升。
这就是笔者所理解的‘高质量发展’。”
他写了四天。
每天下课之后就写到凌晨,然后睡觉,睡醒之后第二天再继续写。
王大勇给他打饭回来,他有时候忘了吃,等想起来的时候窝头已经凉透了。
第四天傍晚,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全文约七千字。
他把稿纸摞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没有像上一篇那样放两天再改。
他直接拿起了笔开始改。
这篇文章里的每一个观点,都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圈,他不需要等“脑子凉下来”,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热”过。
他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写。
改完之后他拿着稿子去找了周明远。
周明远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看到陆云峥进来,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写完了?”
“写完了。”
“拿来。”
陆云峥把稿子递过去。
周明远接过来没有立刻看,而是先翻了翻页数,
二十多页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每一页都有修改的痕迹。
“多少字?”
“七千左右。”
“比上一篇短?”
“上一篇是八千,这一篇七千。”
“越写越短,说明想得越来越清楚。”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戴上老花镜低下头开始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翻稿纸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单调的曲子。
周明远看得很慢。
比上一篇慢得多。
他不是在“读”,他是在“品”。
每一段读完,他都会停下来闭上眼睛,仔细的咀嚼其中的味道。
有时候他会翻回前面再看一遍,有时候他会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字然后又划掉。
陆云峥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
四十分钟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周明远翻完了最后一页把稿子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没有说话。
陆云峥也没有催。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周明远开口了。
“你这篇文章,比上一篇高出一个层次。”
“谢谢老师夸奖。”
“上一篇你在回答问题。
这一篇你在提出问题。”
“上一篇你回答的是‘怎么办’。
这一篇你问的是‘我们到底要什么’。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层面的问题。”
“‘高质量发展’这个词,是你造的吧?”
“是。”
“但不是我凭空造的。
是现实逼出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的经济发展已经到了一个关口。
再往前走,不能光靠堆资源、铺摊子。
必须换一种思路,换一种方式。
‘高质量发展’就是这种新思路的概括。”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这篇文章,最大的风险在哪里吗?”
“知道。
我在批评过去的发展模式。”
“不只是批评过去。”
周明远指着其中一段。
“你说‘我们的发展模式带有深刻的历史局限性’。
‘历史局限性’这五个字用的很微妙。
它既承认了过去的合理性,又指出了过去的不足。
这是一个很高级的表达方式。”
“但高级归高级,敏感归敏感。
这篇文章一旦发出去,会有两种人反对你。
一种人认为你在否定历史,另一种人认为你力度不够。
你会被夹在中间。”
“我知道。”
“知道还要发?”
“正是因为知道才要发。”
“你不怕?”
“我不怕!”
“为什么不怕?”
“不怕就是不怕!”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也有担忧。
“行。”
他把稿子收起来。
“这次你想发在哪里?”
“这次投省社科院学报嘛?”
“不了吧?我想还直接投《经济研究》吧。”
周明远微微挑眉。
“怎么,看不起咱们省学报了?”
陆云峥撇撇嘴没吭声。
“上一篇你投经济研究,是因为想给决策者看。
这一篇你还想给决策者看?”
“不,是给所有人看。”
“但最重要的还是给上面看。”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这篇还要冲上去?”
“不是冲上去,是站上去。”
“哈哈哈,好小子!好!”
稿子寄出去之后,陆云峥没有像上次那样每天去收发室看信。
他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去图书馆。
和高育良在食堂里争论法律和经济的关系,和赵志远讨论数学模型,听王大勇讲安源煤矿的故事,看刘建国笨手笨脚地学英语。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