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裳静立石阶之上,望着游街的队伍由远及近,再缓缓的行至远方。
沿街围观的百姓里,不乏情绪激愤之人,随手拾起碎石、烂泥、枯枝,接二连三砸向囚车的人犯。
两旁差役视若无睹,并未出手阻拦,任由污物砸身,凄厉的痛呼声此起彼伏,在街巷间荡开。
待队伍渐渐远去,一众围观百姓或是尾随而去,或是四散离开。不多会儿,方才喧闹拥挤的铺前,便彻底冷清空旷下来。
周素裳刚要转身回铺,一道柔婉的女声骤然传来,“周娘子,你可还好?”
周素裳抬眼望去,只见姜青莲立在对面石阶之上,二人遥遥相望。
姜青莲嘴上虽是温声关切,那双眸底却藏不住浅浅的讥讽,笑意凉薄,分毫未掩。
她倚在自家铺门前,心底早已按捺不住的幸灾乐祸。
往日里周素裳素来清冷自持,端方清高,处处压她一头,如今竟摊上这般龌龊祸事。她暗自恼恨,恨那歹人未能得手,没能将这人彻底拖入泥沼。
若是事成,周素裳便会身败名裂,再无体面,往后只能卑微低头,任由她折辱。
“周娘子遇此等污糟祸事,我还当周娘子会羞愤自惭,不愿见人。没曾想周娘子心胸如此开阔,流言难堪全都不以为意,在外奔走,神色坦荡不见半分局促,倒是我多虑了。”
周素裳目光淡淡落过去,唇角微勾,牵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劳姜娘子费心挂怀。”
她语气温和平静,听不出半分怒意,“不过是些许无妄风波,些许宵小作祟,侥幸躲过一劫,倒叫娘子失望了。”
“世人皆盼安稳度日,唯独姜娘子这般热心,旁人遇着祸事,反倒叫你格外上心。莫不是日日闲坐门前,就等着看旁人跌落尘埃,好叫你心头畅快?”
“可惜,天不从人愿。我周素裳一身清白,行得正坐得端,纵有不测也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倒是姜娘子,前几日见姜氏布坊又进了一批新料子,姜娘子可得好好保存。
这布料啊,最是娇贵,一个不甚,再霉了布料,且不说此举会折损铺子名声信誉,就连帮你开铺子的人,又岂能次次纵容,长久无偿为你供给?”
“你……!”姜青莲气的一噎,周素裳此番话当真戳中她的痛处。
自打上次铺子出了事,刘老爷就数落她不是做生意的料,让她安分下来,好好当她的妾室。
可她底下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活,要是没了进项,往后拿什么拉扯孩子,供他们出头?
她打心底里不愿依附那个老东西,不想做那攀附人的菟丝花,天天低三下四看人脸色,伸手讨赏过日子。
没办法,她只能耐着性子百般讨好哄着刘老爷,好不容易才让对方松了口,又给了她一批布料。
赵荷花见姜青莲鼻子都快气歪了,顿时一乐,啧啧嘲讽,“哎哟姜青莲,你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吧,哪家妇人有你这般不害臊,连着睡了三个男人,身子都让人睡烂了吧,还搁着管旁人闲事呢!”
姜青莲闻言大臊,面皮涨的通红,她万没料到赵荷花竟如此粗鄙,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口无遮拦,当即心头一哽。
“你……你……”她气的身子一晃,慌忙扶住门框,手指着赵荷花,哆嗦的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周素裳怔怔望着赵荷花,满目错愕。她从未想过,世间竟有这般粗鄙刺耳的言语,更没料到,这话会出自自家二弟妹之口。
她一瞬不瞬盯着对方,待字字句句入耳,才彻底反应过来,面颊骤然烧得通红。
说来也古怪,姜青莲那般冷嘲热讽,都没法令她神色稍动,可此刻赵荷花几句粗陋俚语,反倒让她满心羞愤,窘迫得无地自容。
周素裳当即别过脸,快步走入铺中,只当全然不认得外头的赵荷花。
而对面的姜青莲,也不欲再跟赵荷花起争执,生怕她再说出更不堪的言语来,也扭身进了姜氏布坊。
“哎,大嫂,你瞅,我把姜青莲骂跑了!”赵荷花一脸得意,喜滋滋的凑到周素裳面前邀功。
“呃……嗯,荷花啊,往后骂人也收敛些,嘴上留点分寸。你这话太糙,纵是被骂的人听了会脸上挂不住,可旁人听见了,也会笑话你性子粗野,反倒落人话柄,何苦呢。”
周素裳尽量放缓了语气说教,毕竟赵荷花也是为了给她出气才口出恶语,她不能不顾及对方的好意。
赵荷花虽性子粗了些,但也不是笨人,这话自是听明白了,当即脸一红,讪讪的道了一句,“知道了”。
看到歹人伏诛,周素裳心绪稍平,至晚间铺子生意又十分红火,她的脸上终于由内而外的有了笑模样。
杨巧儿瞧着她这般模样,悬着的心也悄悄落下,暗自松了口气。
这日铺子打烊后,周素裳回了宅子,洗漱完便早早躺下。
连着累了一整日,昨夜又未歇好,她实在乏得很,睡得格外香甜。
暗夜的巷子里忽然传来几声马嘶,还夹着犬吠的动静,扰人安眠。
没一会儿,院门外就响起急促的拍门声,声音急促,可见主人的急切。
杨巧儿猛地惊醒,支起耳朵细听,听出拍门声正是从自家小院门外传来。她立马翻身爬起,匆匆套上衣裳,快步前去开门。
院门刚拉开一条缝,一道魁梧身影就急着往里闯。
杨巧儿想也不想便抬手欲挡,她左臂横推,稳稳拦住对方冲势。
只她不知,这暗夜归家之人乃是她东家的丈夫——李善宝。
李善宝心急归家,没提防有人阻拦,被挡得脚步一顿,他下意识的反手扣住面前的小臂,用力往旁边一扯。
杨巧儿不妨被扯了个趔趄,心下一惊,以为又有歹人深夜寻仇来了。
她扎稳下盘握紧了拳头就要往对方面门招呼,下一瞬就听对方压低声音,急声喝止,“住手!是我!李善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