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这番话,兰婆子浑身猛地一僵,方才疯癫狠戾的气焰瞬间被彻底击溃。
她陡然回过神来,骤然醒悟自己一旦被押去县衙,依法定罪,等待她的便是牢狱重罪,往后再也无人护着她那痴傻孩儿。
寒风,饥寒,旁人的欺辱戏耍,往后全都要落到那不懂自保的傻儿子身上。
极致的恐慌与悔恨瞬间席卷全身,兰婆子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眼底的怨毒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绝望与惶恐。
她再也顾不得体面,拼命挣开差人的钳制,狼狈地在地上胡乱爬行,仰起布满褶皱的老脸,泪水混着尘土纵横满面,方才的刻薄嚣张已荡然无存。
“周娘子!周大娘子!求求你发发善心,行行好!”
她哽咽哭喊,死死望着周素裳,字字泣血,“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心肠歹毒,我不该记恨你,不该要害你,我知罪了,我真的知罪了!”
兰婆子额头不住往冰冷地面磕碰,满心都是牵挂与惧怕。
“我老婆子死不足惜,你要怎么罚我我都认!可我那儿子是无辜的啊!他脑子不清醒,不会穿衣,不会做饭,离了我根本活不下去!
求求你,你饶了我吧。你去跟亭长大人说,说你不追究了,让他放了我,你的大恩大德,老婆子我永世不忘!来生结草衔环来报答你啊!周娘子,求求你了……”
她伸出枯瘦发抖的手,想要去拽周素裳的衣角,语气里满是哀求。
周素裳缓缓俯身蹲下,与兰婆子平视。眸光清冽,语调凉薄,“可怜你?当初你雇人蓄意毁我清白,想要断我生路时,可曾想过,若你谋算成,我会落得何等下场?彼时的你,可曾想过可怜可怜我?”
她轻轻摇头,“你不会。你只会暗自得意,拍手称快。既是你先心狠,我便没必要对你心存怜悯。至于你那儿子,我与他素来无冤无仇,往后各行其道,再无交集。”
话音落罢,她缓缓起身,全然无视身后兰婆子骤然涌上的惊惶与痛哭哀求,身姿挺直,决绝地转身离去。
踏出官衙朱漆大门,晚风迎面袭来,周素裳浑身骤然一寒,方才强压下的惊惧,此刻才翻涌而上。
双腿蓦地一软,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杨巧儿眼疾手快,立刻上前稳稳扶住她,半搀半揽,小心翼翼将人扶到衙外石阶上落座。
“东家,你还好吗?”
周素裳浑身泛着刺骨的寒意,轻轻摇头,气息微促,声音发颤,“我……冷,浑身都冷……”
杨巧儿抬眼望去,暮色沉沉,寒风卷着枯枝乱叶簌簌作响,晚风料峭,确实浸人肌骨。
周素裳浑身仍止不住地轻颤,杨巧儿连忙攥住她那双冰凉刺骨的手,用力来回搓揉,竭力为她焐出几分暖意。
“东家,还能走吗?”
周素裳勉强试着起身,双膝发软虚浮,浑身绵软无力,半点气力也提不起来。她缓缓摇头,气息微弱,“我……没力气。”
杨巧儿见状心知不能再耽搁,暮色风寒不宜久留,当即在周素裳身前蹲下,“东家,快上来,我背您回去,外头风大太冷,切莫再冻着。”
周素裳望着眼前宽厚踏实的脊背,心头泛起一阵温热的感动。今日若无杨巧儿护着,后果定然不堪设想。
她微微俯身,安静伏上杨巧儿的后背,任由对方稳稳驮着,缓步走入夜色沉沉的长街。
“巧儿,今日之事,多谢你。”
“东家不必言谢,你是我的主子,护你本就是分内之事。即便是寻常路人遭此横祸,我遇上了,也不会袖手旁观,您无需挂着。”
杨巧儿的语调平淡,不邀功,不显情分。周素裳伏在她温热的背上,心绪纷乱,忽而觉得她是能暖身暖心的亲人,忽而又觉二人之间,终究隔着一层生分。
可无论如何,她心底清楚,杨巧儿,是全然值得托付与信任的人。
沉默片刻,周素裳轻声开口,“巧儿,等回去,我便把你的身契还你。”
话音落下,身下结实的脊背骤然一僵,杨巧儿脚步猛地顿住,立在了漆黑的街巷之中。
周素裳话未停,她微阖双目,语气平静,“我心里清楚,你一直心心念念的,是想得自由,不再受制于人。
你身手利落,心性坚韧,本事远不止端菜打杂,守着一方小铺子这般局限。你这般能耐的人,困在我这方寸小食肆里,着实委屈了你。
我从不愿拘着你的前程,你若想走,想寻自己的自在去处,我绝不拦着,今日便准你离开,还你自由。”
她说罢,心里竟涌起一丝不舍来。丝丝缕缕的难过漫上心头,不知是今日的这一场惊吓,还是杨巧儿的即将离开,她眼角有些湿润,鼻尖也酸涩的难受。
杨巧儿只微微一顿,片刻后便抬步继续前行。她抬手将背上的周素裳轻轻往上颠了颠,手臂稳稳托住,步履沉稳。
“好,只是我尚且欠东家八两赎身银,待我攒够了银钱,还请东家记得今日之言,放我身契。”
周素裳闻言,忽地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浅淡又酸涩,转瞬眼底便涌上湿意,忍不住呜呜落了泪。
这一刻,她满心疲惫酸软,只想要一方温暖的依靠,想扑进娘亲怀里,亦或是靠在李善宝肩头歇歇。可四下茫茫,此刻,他们都不在。
杨巧儿清晰感知到身后东家情绪的溃堤,喉间微微一哽,几番欲言,终究无从开口。
她素来木讷寡言,嘴笨不会劝慰,尤其面对这般刚历经恶意,饱受惊吓的小姑娘,更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抚。
是的,一个小姑娘。
她的东家虽已嫁作人妇,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她会害怕,会颤抖,会茫然无措,受了委屈便会落泪,满心盼着一份暖意与依靠。
杨巧儿能感受后背被人环的很紧,周素裳牢牢偎着她,像一头惊惶无助,唯恐被舍弃的幼兽,死死攥住眼下这唯一的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