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苏晚云和苏大山就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两人弯腰看着躺在上面的沈越。
人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人还吊着一口气，一点要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
苏大山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手都在抖，回头看着苏晚云。
苏晚云抬手掀开了中间挡着的旧布帘，压着声音跟苏大山说：“爹，趁工人还没来，先把他挪到我床上去。这里离门口太近，挪到里间床上去，有这布帘挡着，就算有人路过门口，也发现不了什么。”
苏大山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她的顾虑，只是看着闺女的床，还有些犹豫：“可那是你的床，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都什么时候了。”苏晚云打断他，已经伸手托住了沈越的肩背：“快搭把手，轻点，别扯到他的伤口。”
父女俩一人托肩，一人抬脚，一点点把人往木床上挪。
刚抬到一半，昏迷中的沈越突然疼得闷哼了一声，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两人瞬间僵住了，等他眉头稍稍舒展，气息平复了些，才敢继续动，把人安置好，又拉过布帘挡在了床前。
刚收拾妥当，院门外就传来了工匠们的说笑声。
天彻底亮了，来盖新房的工人和木匠们准时到了，不用主人家招呼，各自扛着工具，该和泥的和泥，该砌墙的砌墙，自顾自忙活了起来。
苏晚云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反复跟苏大山交代：“爹，我去锦城了，你在家看好门。”
“哎，爹知道，你放心去吧。”苏大山连连点头，把她送到院门口，又攥着她的胳膊反复叮嘱：“路上千万小心，打听着消息就赶紧回来。”
苏晚云应了一声，转身就快步往村口走。
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威远镖局，找到沈越的人，让他们把人接走。
让他一直待在家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一进锦城，她没先去镖局，先拐去了苏大山说的那个码头。
往日里天不亮就人声鼎沸、船来船往的码头，今日却死气沉沉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个个都踮着脚往里看，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江面上停着几艘官船，几个衙役正划着小舢板在河里捞东西，岸边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排尸体，都用白布盖着，只露出沾着泥的脚腕，还有几个妇人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苏晚云挤到人群边上，目光扫过那些白布，有几具尸体的胳膊露了出来，穿着粗布短打，补丁摞着补丁，就是和苏大山一样，去码头干活的普通老百姓。
她刚站定，就听见旁边围观的人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造孽啊，听说昨晚来了一帮歹人，在这码头见人就砍，死了十几个呢，全是来扛活的老百姓！”
“什么歹人？你别瞎说了，官府的告示都贴出来了！”旁边一个拉着板车的汉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是威远镖局的人监守自盗，联合青山寨的土匪，劫了要送往前线的军饷！听人就是他们杀的，证据确凿！官府昨晚半夜就去围了威远镖局，人全抓了，连镖局大门都封了！”
“不能吧？”立马有人反驳：“威远镖局的人平日里没少帮衬我们这些老百姓，逢年过节还舍粥呢，怎么会干这种掉脑袋的事？劫军饷？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们疯了不成？怕不是被人冤枉了吧？”
“谁知道呢，反正告示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画了逃犯的画像，官府正全城搜捕呢。”
苏晚云站在人群里，眉头越皱越紧。
威远镖局监守自盗？还敢劫军饷？她怎么都不信。
他不信沈越会干出劫军饷、杀百姓的事？这里面定然有冤情。
她不动声色地从人群里退了出来，刚拐过街角，就看见街道两旁，每隔几步就有官差，手里拿着画像，正挨家挨户地盘问过往的行人。
她刚往前走了两步，就被两个挎着刀的官差拦了下来。
其中一个官差举着手里的画像，凑到她面前，粗声粗气地问：“丫头，见过画像上这个人吗？”
苏晚云的目光扫过画像，只一眼就认出画像上的人，就是沈越。
她神色淡然地摇了摇头：“没见过。”
那官差收回画像，又板着脸叮嘱她：“此人是劫军饷的要犯，穷凶极恶，手上沾了十几条人命！你要是发现了他的踪迹，立刻上报官府，赏银五十两！要是敢窝藏，同罪论处，听见没？”
“听见了。”苏晚云点了点头，抬脚继续往前走。
她一路走过去，整条街，几乎每隔十几步，就能看到拿着画像盘查的官差，城门处更是查得严，进出城的人都要挨个核对，连背篓都要翻个底朝天。
才短短两日，怎么就突然天翻地覆，出了这么大的事？
她咬了咬牙，还是往威远镖局的方向去了。
还没走到镖局门口，远远就看见，那扇大门，此刻被两张交叉的封条封住了，门口站着四个挎刀的官差，虎视眈眈地盯着过往的行人，任何人不准靠近。
苏晚云没再往前，转身拐到了镖局斜对面的茶水摊，要了一碗凉茶，装作歇脚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问摆摊的老者：“大爷，这威远镖局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被封了？”
老者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才凑过来小声道：“姑娘还不知道吧？昨晚出大事了！听说押送的军饷在码头被劫了，护送的官兵全死了，官府一口咬定是威远镖局干的，半夜就把镖局围了。里面的镖师、伙计，连做饭的厨子都被抓走了，就跑了几个领头的，官府正疯了一样全城搜呢！姑娘我劝你，少打听这事，沾着就倒霉。”
苏晚云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镖局都被抄了，人也全被抓了，她还能找谁来接沈越？
难不成，一直藏在自己家里？
她没心思再喝茶，付了茶钱，转身就往城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