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用自残的方式,有惊无险地度过了第三次抽检。
这件事,很快就在二百五十名觉醒者的核心圈子里传开了。
所有人都被她这种近乎残忍的狠劲,给镇住了。
尤其是那个叫苔的年轻姑娘,她连续好几天,看到阿九都绕着走,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林青凰的“渗透层”计划,也在这种紧张又压抑的气氛中,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被阿九挑选出来的二十名渗透组成员,都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的、最不起眼的角色。
他们按照林青凰的指令,开始在各自的矿区,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五号矿区,一个叫“尘”的觉醒者,他的能力是微弱的重力操控。
在每天搬运矿石的时候,他会悄悄地对自己身边那个最年迈、体力最差的肉仆,施加一个微弱的、向上的重力场。
那个老人只会觉得,今天的矿石,好像比昨天轻了那么一点点。
他不会想到,是有人在偷偷帮他。
七号矿区,一个叫“暖”的女性觉醒者,她的能力是让手掌产生微弱的热量。
每天在食堂排队领那种像猪食一样的糊糊时,她会趁着监工不注意,把自己那份糊糊里仅有的几块肉干,偷偷拨给排在她前面的、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
那个孩子只会觉得,今天的运气,好像特别好。
二号矿区,一个负责清理矿道的觉醒者,他的能力是加速植物生长。
他会偷偷地在一些最黑暗、最潮湿的矿道角落里,催生出一些可以食用的菌菇。
然后,在第二天清理道路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把这些菌菇踢到那些因为饥饿而浮肿的肉仆脚边。
这些小事,微小到就像往一片巨大的沙漠里,滴了一滴水。
它们不会被魂贵注意到,甚至不会被那些被帮助的人注意到。
但它们,在发生。
一个月后。
一些奇怪的窃窃私语,开始在各个矿区的肉仆之间,悄悄流传。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好像没那么饿了?”
“我昨天在矿道里捡到一根不知道谁掉的肉干,你敢信?”
“我们区那个最凶的监工,上周好像平地摔了一跤,把腿给摔折了,这几天都没见他出来。”
“你们说,是不是有什么……神明,在偷偷保佑我们?”
没有人知道是谁在做这些事。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变化。
一种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暖意。
就好像,在这片永恒的、冰冷的黑暗中,有人悄悄地点燃了一根小小的火柴。
虽然那火光微弱得随时都可能熄灭,但它,确实存在。
骨冢之原,灵魂修复空间。
正在进行日常修复的林青凰,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她灵魂网络中,那些代表着信仰之力的支流,总量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却无比持续的速度增长。
奇怪的是,这些新增长的信仰之力,来源并非那三百名已经觉醒的个体。
它们的频率更微弱,更分散,像是从一片广阔的土地上,蒸腾起来的淡淡晨雾。
林青凰很快就明白了。
这是来自那三十万普通肉仆的,最原始的信仰。
他们中的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好”。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甚至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但这份“相信”本身,就产生了一种最纯粹的,名为“希望”的能量。
而希望,正是信仰之力最根本的原材料。
这个发现,让林青凰对信仰之力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它不仅仅是“感激”的产物,更是“相信”的产物。
你不需要去解放他们,你甚至不需要让他们知道你的存在。
你只需要让他们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一点点。
这份相信,就能成为你的力量。
尘世之角,某个废弃的矿洞深处。
老骨头看着阿九手臂上那道已经结痂,但依旧狰狞的伤疤,眼神有些复杂。
“二十年前,我也做过类似的事。”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阿九说。
“那时候,我比你还年轻,也比你更天真。”
“我以为,只要我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我好。”
“我偷偷给快饿死的人多分半碗饭,我替快被打死的人挡过鞭子。”
“我以为,我能改变点什么。”
老骨头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冰冷的、坚硬的石壁,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回忆的光。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我救了一个人,第二天他可能会因为另一件事被打死。”
“我帮一个人挡了一鞭子,监工会因为愤怒,抽他十鞭子。”
“我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的善良,在这种地方,就像一个笑话。”
“十年,二十年,除了让我自己变得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像一块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低下头,看着阿九。
“我等了三十年,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忽然笑了,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林青凰,还有那三百多个小家伙。”
“你们不是一滴水。”
“你们是一场,就要下起来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