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守墓人,已经完全看傻了。
它呆呆地看着林青凰那正在被重组的灵魂网络图。
它看到,就在那个神秘的“情绪脉冲”接触到林青凰灵魂核心的瞬间。
那些原本修复速度极其缓慢的狰狞裂纹,仿佛被浇上了最高效的催化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愈合着。
修复速度,短暂地,加快了至少三倍。
守墓人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它一直以为,信仰之力只是一种高级的能量来源。
直到现在它才明白,这种源于文明集体意志的力量,对于灵魂本身,竟然还有着如此恐怖的,直接的修复和加速效果。
林青凰没有办法逆向发送一个同等规模的信号。
她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但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那根来自蓝星的金色信仰主干中,小心翼翼地,分出了一缕最原始,最纯粹的,属于她自己的信仰残丝。
然后,她将自己的意志,凝聚成一个最简单的形状,附着在这缕残丝上。
她用尽了自己目前所能调动的,全部的力量,将这缕承载着她回应的残丝,顺着来时的方向,轻轻地,“弹”了回去。
那缕力量,极其微小。
在跨越了无尽的维度之后,很可能会衰减到无法被任何仪器检测到的程度。
但林青凰知道。
如果,在遥远的那一头,有一个人,一个足够敏感、足够执着的人。
一个每天都守在灵泉湖畔,将自己的感知与那根信仰残丝紧紧连接在一起的人。
那么,他或许,能感觉到。
如果他能感觉到的话。
他会知道,她回的那句话,翻译过来,是两个字。
收到。
灵魂修复的脆弱期,比林青凰想象的,还要难熬。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武林高手被人废了武功,虽然知道两个月后就能神功大成,但眼下,却连拧开一个罐头瓶盖都费劲。
她的大部分力量,都被守墓人调去进行灵魂框架的重组。
能动用的,只剩下不到三成。
这种虚弱感,让她极度没有安全感。
好在,骨冢之原这边,暂时还算安稳。
虫族灵魂们在“蜂鸣”的带领下,已经把这里经营得像一个正规的军事基地,每天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资源勘探和自我修复。
守墓人则像一个沉迷于手办模型的顶级工匠,每天都废寝忘食地,在林青凰的灵魂里敲敲打打。
真正的麻烦,出在了尘世之角。
三号矿区,一个最普通的下午。
一名叫“苔”的觉醒者,正在和其他肉仆一起,奋力地将一块块巨大的矿石搬上轨道车。
苔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姑娘,性格有些内向,平时沉默寡言。
她的血脉暗纹被激活后,获得的是最简单,也最实用的力量增幅能力。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负责监工的低级魂贵,正挥舞着灵魂鞭,狠狠地抽打着一个倒在地上的老年肉仆。
那个老人因为体力不支,在搬运矿石的途中摔倒了。
魂贵的鞭子,一下又一下地,抽在他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人蜷缩在地上,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本能地颤抖着。
周围的肉仆,都低着头,麻木地,绕开了那个地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但苔,看见了。
她看到,那个魂贵的鞭子,已经抽了七下。
她看到,那个老人的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
她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血脉暗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一股暴虐的,陌生的力量,顺着她的手臂,涌向了她的四肢百骸。
苔的拳头,攥紧了。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她现在一拳,就能把那个低级魂贵的灵魂外壳,砸出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但她也知道,出手的后果。
整个矿区的监控系统,会在三秒钟之内,锁定她的位置。
然后,清洗队会从天而降。
她会死,那个老人会死,这个作业面的所有人,都会死。
理智在告诉她,不能动。
但身体里那股属于远古祖先的,不屈的血脉,却在疯狂地咆哮着,催促着她,站起来。
就在苔的意志即将被那股暴虐的力量彻底吞噬时。
一只冰冷的手,从人群的后方伸了过来,闪电般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极大,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地锁住了她的筋脉。
指甲,甚至深深地嵌入了她的皮肤。
“忍住。”
一个压抑着怒火的,冰冷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只有两个字。
苔猛地回过头,看到了阿九那张同样没什么血色的脸。
阿九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冷得彻骨的,理智。
苔手臂上那股滚烫的温度,在阿九那冰冷的注视下,一点点地,退了下去。
那边的鞭打,也终于停了。
魂贵似乎是打累了,骂骂咧咧地,转身走向了别处。
那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老人,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又自己,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佝偻着背,继续去搬运那些仿佛永远也搬不完的石头。
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天晚上,在“底下”的某个角落。
阿九找到了正在一个人发呆的苔。
苔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阿九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在苔的身边坐了下来,看着远处黑暗的岩壁,说了一件事。
“你今天如果出手,那个魂贵,必死无疑。”
“然后,三分钟之内,清洗队会封锁整个三号矿区。”
“按照规定,为了杜绝任何潜在的‘感染源’,他们会把这个矿区的三万一千二百一十四名肉仆,全部拖去焚化炉,烧成灰。”
“包括,你今天想救的那个老人。”
苔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低着头,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
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是什么都不行。”
阿九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进了苔的心里。
“你想救他,想救所有和那个老人一样的人。”
“那就先学会,忍。”
“忍到,我们能掀翻这张桌子的那一天。”
“在那之前,任何一次冲动,都不是勇敢,是愚蠢。”
“是亲手,把屠刀递到敌人的手里,让他们去屠杀我们想要保护的人。”
阿九说完,没有再看苔一眼。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但在转身之前,她还是停顿了一下,在苔的旁边坐了回去。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和苔一起,在那个冰冷的,黑暗的角落里,静静地坐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的沉默,是她能给出的,唯一的,也是最笨拙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