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凰被挂在虚空之墟的外围层上,已经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编码锁链把她固定在节点位置,灵魂里的精神力全部冻成了冰,连自主调节感知范围的余地都没有。
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观察。
周围的节点不少,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大部分早就没了光,只剩灰白色的灵魂空壳贴在节点表面。
那些空壳被抽干了所有能量,连形态都维持不住,边缘在缓慢崩解,灰屑脱落后被虚空之墟外壳的吸力扯走。
林青凰数了一下目光所及范围内的节点,三十七个,其中三十二个挂着已死的灵魂。
剩下五个还有点光。
最近的一个节点距离她大约两百米,上面挂着一颗暗绿色光球,体积比她的红色光球大两倍,但亮度只有她的十分之一。
那颗暗绿色光球的表面刻着极其复杂的编码纹路,花纹排列方式跟她在通道壁面里见过的某种植物类文明特征吻合。
它在这里挂了多久,林青凰不知道,但从外壳的风化程度来看,少说也有几万年。
几万年,挂在这儿当标本。
林青凰这辈子最长的等待是十二岁那年被困在废墟下面的七十二小时,跟几万年比起来,那七十二小时连零头都算不上。
暗绿色光球偶尔会闪一下,频率大约几百秒一次,每次持续不到零点一秒。
那不是信号,是灵魂内部最后一丝活性在做周期性的微弱挣扎,挣不开,但没停过。
林青凰盯着它看了很久。
魂主的球体在持续呼吸,每一次膨胀收缩都带动周围空间产生节律性震荡,编码锁链跟着晃动,她的灵魂在晃动中被反复拉扯。
拉扯不痛,但让她的思维一阵一阵发空。
就是那种刚要想到什么就被晃断的感觉,试了十几次才慢慢找到节奏。
她发现编码锁链的冰冻效果不是恒定的。
魂主呼吸的膨胀阶段,锁链上的编码转速会慢那么一丝,冰冻压力随之减弱大约百分之三。
收缩阶段,转速恢复,冰冻重新压满。
这个间隙极短,大约零点七秒,短到在正常状态下根本没有利用价值。
但她现在的状态本来也不正常,能用的东西少得可怜,零点七秒就是零点七秒。
她开始在每一个间隙里做一件事:感知。
每次间隙打开,她就把那一小部分解冻的感知力往外推一截,摸一下周围的信息场,然后在冰冻恢复前缩回来。
第一次,她摸到了脚下球体表面翻涌的灵魂频率层。
亿万种频率在表面流动,密度大到她的感知力碰上去就被弹了回来。
第二次,她摸到了旁边那颗暗绿色光球的外沿。
那颗光球的灵魂结构跟她想象的不一样,不是单一灵魂,是整颗星球的植物网络意识被压缩后的总和。
一整个星球的所有植物生命,被捆在一起挂了几万年。
第三次间隙,她摸到了更远处的一个节点。
那个节点上挂的东西没有光,但结构极其精密,残存着微弱的能量回路。
是某种机械文明的核心智能体。
它死得比暗绿色光球更彻底,能量回路只剩下一个空架子,所有数据在被抽走时格式化了自己。
宁可清零也不留给敌人一个字节。
林青凰把目光从那个节点上收回来,心里记下了位置。
虚空之墟的外围层并不平整,球体表面的褶皱和凹陷构成了复杂的地形,节点分布在不同高度的凹槽里。
从她的位置往下看,球体表面那些翻涌的亿万光泽显得格外清楚。
某一片区域正在涌动一种浅蓝色频率,那个频率她在星骸桥上听过,是海洋文明的歌声残响。
那些歌声不是在唱歌,是海洋文明的灵魂碎片在魂主表面被反复碾磨时发出的声音。
碾磨产生的摩擦就是那一阵阵的涌动,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另一片区域翻着暗红色的光泽,翻动频率更慢,质感更沉,是某个火山类星球的本源被慢慢消化时的反应。
整颗球体就是一个永远在运转的胃。
吃进去的东西在表面翻来翻去,直到被彻底分解成纯能量,沉入核心。
林青凰在第十七个间隙里,终于摸到了一样有用的东西。
锁链的编码结构里有一个信息标签,标注着她的处置优先级。
优先级代码她看不懂,但排列位置在所有节点中排第一。
她是最优先处理的样本。
这意味着魂主忙完手头的事之后,第一个来看的就是她。
还活着,但时间不多了。
球体又呼吸了一次,膨胀幅度比之前略大,外围层的所有节点都晃了一下。
暗绿色光球在那一晃中又闪了一次,这次持续时间稍微长了零点几秒。
林青凰在那零点几秒里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微弱的信息碎片。
不是语言,是一种情绪。
愤怒。
被关了几万年之后还是愤怒,不是绝望,不是麻木,是愤怒。
这颗星球的植物网络意识在几万年的囚禁中没有放弃过一件事:恨。
林青凰的灵魂核心里那根信仰残丝在这个瞬间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是共振。
十四亿人的方向太远了,信号衰减到感知底线以下,但那根残丝还挂在灵魂最底层,是锚,是线,是唯一能证明她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球体表面忽然安静了。
翻涌的亿万光泽在某一刻同时变慢,整颗虚空之墟的呼吸节奏改变了。
膨胀阶段拉长,收缩阶段缩短。
外围层所有节点上的编码锁链转速同步调整。
魂主的注意力在移动。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转过来的,但林青凰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压力骤然加倍,灵魂核心的温度在半秒之内又降了一截。
她的优先级标签在发光。
轮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