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凰站在原地,没法拒绝。
这不是客气不客气的问题。
一个把天下看得比命重的人,在两千年后把他所有的东西交出来,让你去护他打下来的天下。
你拒绝什么?
你凭什么拒绝?
嬴政抬起食指,点上她眉心。
“林青凰。”
“后世的华夏,交给你护着了。”
金光涌进来。
林青凰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推得倒退一步。
散开的灵魂边缘被一寸一寸收拢,拽回来,压实。
精神海里天翻地覆。
先前被抽空的地方被精神力重新灌满,顺着意识的脉络往全身蔓延。
十四亿人的心念重新响起。
同时响起的,还有两千多年里那些声音。
有孩童在课本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有游客站在兵马俑坑前举着手机拍,嘴里嘟囔“真壮观啊”。
有人在屏幕前打字,给祖龙写了八百字小作文。
有人在半夜三点翻史书,翻到焚书坑儒那一章骂了一句,翻到统一度量衡那一章又叹了一声。
有人喝醉了酒,拍着桌子跟朋友吹:“要是始皇帝还在,哪有这些破事!”
那些声音乱七八糟,吵吵嚷嚷,带着后世子孙独有的不客气和亲近。
林青凰的灵魂越来越清晰,原本发薄的手腕重新凝实。
肩背,发梢,衣摆,一点一点被金光补全。
她站在星光下,第一次感受到两千多年的重量落在自己身上。
此时,廊道两侧传来动静。
陶俑开始转向,一尊接着一尊。
原本面朝廊道中央的兵俑,整齐划一地转向地底更深处。
陶甲摩擦发出沙沙的响,沿着长廊铺开去,长戈抬起来,戟影在星光中排成线。
嬴政也转了身,往军阵方向走。
林青凰追了一步。
“老祖宗,您……您要去哪里?”
嬴政没回头,声音从长廊里传回来,被回音拉长了。
“朕要去新的世界。”
“睡了两千多年,朕的手生了。”
他走了两步,又加了一句。
“正好活动活动。”
林青凰心口抽了一下。
“您要离开地宫了?”
嬴政登上战车,手搭上腰间佩剑,剑柄上的错金纹路被星光照亮。
黑色冕服的衣角在星光下铺开,车辕两侧的铜饰件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天外既然有敌人,自然也有来路。”
他握着缰绳,目视前方。
“朕等得太久了。”
“该去新的世界看看了。”
整支军阵同时动作,动静大得惊人。
几千尊陶俑长戈齐齐抬起,铁甲声连成一线,从长廊这头压到那头。
嬴政举剑,剑锋映出穹顶金星,光缘锐利。
“赳赳老秦!”
军阵齐声回应。
“复我河山!”
那个声音从陶土胸腔里吼出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腥气,带着两千多年没有喊过的憋闷,一嗓子砸进林青凰耳朵里。
她的眼眶热得发烫。
嬴政垂下目光,最后看了她一眼。
“回去吧,你的兵还在等你。”
战车动了,车轮碾过星光,驶向长廊深处。
嬴政的背影越来越远,冕服的轮廓逐渐融进黑暗。
地宫在远去,光在消散。
黑暗快要合拢的时候,嬴政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远远的,带着回音,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若后世仍嫌充电线不统一,那就让他们再催一催管事的人。”
黑暗彻底合拢。
林青凰站在原处,眼泪掉了下来,却笑出了声。
地宫开始塌了。
嬴政的战车驶入深处的那一刻,穹顶的金色星辰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先是最远的那几颗,光点缩成针尖大小,闪了一下,灭了。
然后是中间的那一片,成片成片地往下掉,星辰落到地面上,碎成金粉,被石砖的缝隙吞进去。
脚下传来低沉的震动,从地底最深处往上涌,沿着廊道一寸一寸传过来。
石壁开始裂。
第一道裂纹从拱顶中央劈下来,细如发丝,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在眨眼之间铺满了整面石壁。
沙土从裂缝里涌出来,打在地面上,扬起一层灰。
林青凰往后退了两步,她的灵魂脚底踩不住那些正在碎裂的石砖。
廊道两侧,原本列阵的陶俑位置空了,只剩下一排一排的底座,上面的泥印还在,但没有一尊俑了。
全走了。
跟着嬴政走了。
又一块穹顶石板砸下来,落在林青凰三步外,碎成七八块,灰尘冲到她面前。
她的灵魂是被嬴政的信仰之力补全过的,厚实了许多,但地宫崩塌带来的震波还是把她往上推。
她的身体在升。
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托着往上飘。
穹顶的最后一颗星辰在她头顶上方熄灭,黑暗和碎石一起涌过来,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泥土和岩层在她身边快速掠过。
灵魂穿过了封土层。
光从上方涌下来。
林青凰的灵魂浮在秦始皇陵的上空,脚下是那座立了两千多年的封土大丘。
丘上的草木还是绿的,松柏和荆棘长得密密实实,阳光打在坡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树影。
然后地面塌了。
先是最中央的位置,封土层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支撑,整块往下陷,草皮裂开,树根断裂,泥土翻卷着滚进洞口。
塌陷从中心往四周蔓延,速度很快。
那些长了几十年的松柏一棵接一棵地歪倒,树冠砸在地上,扬起的尘土升到半空。
整座陵丘在她眼底下一点一点地矮下去,最终整个沉进了地里。
林青凰的灵魂悬在半空,金光在她身上流动,嬴政给的那份信仰之力在她精神海里翻滚着,烫得厉害。
她低头看着那座正在消失的陵墓,看了很久。
这座陵修了三十九年,七十多万人一砖一石堆起来的。
两千多年里,盗墓的来过,考古的来过,游客来过,学者来过,谁都没能真正打开它。
不是打不开。
是里面那个人不让。
现在他走了。
他带着他的兵,他的车,他的剑,他两千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走了。
留给后人的只有一个塌下去的坑,和一段永远不会被忘掉的历史。
林青凰伸手抹了一把脸,灵魂的手指从透明的面颊上划过,带走了一点散碎的金光。
“再见了,迷人的老祖宗。”
她的声音落在风里,没有回音。
陵丘塌完了,地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凹陷,边缘的泥土还在往下滑,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中慢慢飘散。
林青凰收回目光,抬头看天。
天很高,蓝得干净。
她得回去了。
老祖宗说了,她的兵还在等着她。
回去。
可是往哪里走?
灵魂悬在空中,四面八方都是天,脚下都是地,没有方向,没有坐标。
她转了一圈,什么都看不出来。
嬴政补全她灵魂的时候,信仰之力把精神力填满了,但灵魂和身体之间的连接还是断的。
身为灵魂的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