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裂隙在两人脚下合拢。
军靴落地的声音很轻，踩在了石板路上。
四周是松柏，齐整的，一棵挨着一棵，日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碎成满地的光斑。
风从陵园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安静。
整座陵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地星魂站在石板路中央，十岁的身体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两侧延伸向远处的石碑。
“你把我带到墓地？”
林青凰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着正前方那块最高的石碑，碑面上刻着八个字，被风雨打磨了几十年，笔画依旧清晰。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华国的烈士陵园。”
林青凰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建国到末日降临前，八十多年，替这个国家挡过刀，扛过枪，守过门的人，都在这里。”
地星魂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头，重新审视那些石碑。
一排又一排，整整齐齐，从入口一直延伸到陵园的最深处，几乎看不到尽头。
每一块碑上都刻着名字，部队番号，牺牲日期。
有的碑面已经被风化得发白，字迹得凑近了才能辨认。
有的碑是新立的，石面光滑，刻字锋利，落款的日期停在末日降临那一年。
“这里埋了多少这样的人？”地星魂问。
“这一座陵园，两万三千七百四十六名烈士。”
林青凰往前走了两步，视线从最近的石碑上扫过。
“全国所有烈士陵园加在一起，登记在册的英烈，超过两千万。”
“两千万。”
地星魂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我见过一个九级文明，花四百年训练意识军团，资源砸空了半个母星，最后能在死亡指令前不退的，只有七百个。”
他转头看着那些石碑，没再说话。
“对，两千万，而且还没算那些无名英雄。”
林青凰站在石碑前，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
“他们当中，有扛着炸药包冲进敌阵的，有用身体堵枪眼的，有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冻成冰雕都没后退一步的。”
“有守边疆的，有排地雷的，有抗洪的，有救灾的，有在无人知晓的哨所里站了一辈子岗的。”
“他们死的时候，最小的只有七八岁，有的十七八岁，有的刚结婚三天，有的孩子还没出生……”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来碰运气的。”地星魂的嗓子发紧。
“你从提出问题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片土地底下埋着你要的答案，对吧？”
林青凰点头。
“不用甄别，不用检测，也不用拿技术手段去审判他们。”
“他们生前最后一次选择，已经把答案写完了。”
地星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一百多亿年的记忆里翻了一遍，没找到任何一个文明拥有过这样的东西。
两千万。
两千万个在死亡面前把别人推到身后的灵魂。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九级文明的历史档案里，都足以被标注为不可理解。
林青凰往前走到那块最高的纪念碑正前方，站定。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动任何力量。
她把脊背挺直，双手贴在裤线上，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再鞠一躬。
起身，第三躬。
腰弯到九十度，停了三秒，才缓缓直起来。
地星魂站在后面，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出声，但是也学着她，恭恭敬敬就地鞠了三个躬。
风吹过松柏的枝头，发出细碎的声响，一片枯叶从碑顶飘落下来，擦着林青凰的肩膀滑到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空旷的陵园，开口了。
嗓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稳。
“各位先辈，我是你们的后人，华国的林青凰。”
风声小了一些。
“八十多年了，你们为国捐躯，英灵本该安息了。”
“我今天站在这里，按理说没有资格再来打扰。”
“可是，现在我们的祖国遇到了危机，比八十多年前的那场意图让我们种族灭亡的危机更严峻。”
“蓝星遭遇异种入侵，来自宇宙深处的生物即将抵达，它们的数量以亿计，而我们的准备时间，只剩下不到七天的时间。”
“我们需要帮助。”
林青凰停了一下，嗓音沉了半寸。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如果你们的灵魂还在这片土地上，如果你们还愿意为华国再战一次吗？”
“请回应我。”
话落，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那点残存的信仰之力从掌心浮起来，金色的光芒很淡，在日光下几乎看不清楚。
她把这股力量向外推出去，信仰之力扩散开来，掠过一排排石碑，掠过碑下的泥土，掠过那些刻在石面上的名字。
金光铺开，薄薄的一层。
然后散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回应，没有波动，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灵魂在这里感知到了她的呼唤。
林青凰的掌心还举着，金光已经彻底消失。
地星魂走上前两步，带着一种很克制的郑重。
“信仰之力剩得太少，连最低的感知阈值都够不到。”
“信号送不出去，回应也就回不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石碑，又看回她。
“他们值得一次正式的邀请，不能被你用一缕残光草草惊动。换个方向，也许还有别的路。”
林青凰把手放下来。
“你说得对，我现在的力量配不上他们。”
“治愈那三万七千人，耗掉了太多，剩下的连一个灵魂都请不动。”
“所以我需要更多，需要十四亿同胞的力量。”
地星魂皱了皱眉。
“十四亿人的心念已经被你用过一次，你觉得他们还会把第二次交给你吗？”
“况且，就算你的信仰之力足够，就算你真能把信号送到他们面前，你凭什么替两千多万亡者点头？他们已经为你们死过一次了，就别再为难他们了。”
“这个观点，我不同意。”林青凰拿出手机，拨出了总长的电话号码。
“我不会替他们点头，也不会替他们拒绝。”
“当然，这个问题，也轮不到你替他们回答。”
“我要把门敲开，听他们亲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