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
林青凰一个人站在怪物面前。
没有援军,没有退路。
空间壁垒还在一层层碎,精神力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淌,挡都挡不住。
但她没慌,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情。
这怪物攻击是凶,但情绪非常不稳定。
每次占了上风,那张林柔的脸上就会浮出一种病态的兴奋,像饿了十几亿年的野狗终于咬到热乎的肉。
而每当攻击被挡住,就会变得暴躁,无比。
十几亿年没跟活人交过手了。
战斗本能还在,但心性早就在那漫无尽头的孤独里,烂了个透。
林青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一边撑着空间壁垒,一边开了口。
“你不是要永生吗?”
黑色丝线的攻势微微一滞。
“恭喜你,做到了。”
林青凰的声音在海水里传开,不急不缓。
“十几亿年,够长了吧?”
“你在说什么?”
怪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带着浓重的警惕。
“说你啊。”
林青凰撑着空间壁垒,好整以暇地看着它。
“十几亿年前,你站在那个文明的最顶端。”
“几百亿人叫你神使,叫你蓝星之子。”
“风光吧?有多少人跪在你脚底下?”
怪物没接话,但那些悬在半空的黑色丝线开始微微抖动。
“可是,你却杀了他们。”
林青凰往前迈了半步。
“几百亿人,把灵能全交到你手上,把命全送到你嘴里。”
“你一口一口,全吃了。”
“换来了一个永生。”
“永生!好大的名头。”
她的嗓音往上挑了一个音调,讽刺味浓到发苦。
“可你看看你自己。”
“连个身体都没有了。”
“趴在地壳底下当蛆,一吸就是十几亿年。”
“这就是你要的永生?”
猩红色的瞳孔剧烈跳动了一下。
“你给我闭嘴。”
怪物的嗓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海水被震得翻了一道浪。
黑色丝线暴涨,朝林青凰扑过去。
林青凰右手前推,空间壁垒再叠一层。
碎了。
再叠。
又碎了。
血从她嘴角渗出来,赤红的一缕融进海水里,散了个干净。
“十几亿年,没有一个人跟你说过一句话。”
“你的嘴闭了十几亿年,喉咙里大概长满了蜘蛛网。”
“没有一个人看过你一眼。”
“你趴在黑暗里,数日子。”
黑色丝线的速度变了。
快了,但乱了,有几根直接绕过了壁垒,却没攻击到目标。
“一年,十年,一百年。”
“一万年,一亿年。”
“一个人。”
她停了一拍,让这三个字在水里泡够了味道,才接着开口。
“那种滋味,好受吗?”
“闭嘴!”
怪物的声音高了一截。
“你有多久没开口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我说了闭嘴!”
声音已经变调了,带上了一层尖锐到刺耳的颤抖。
“你长什么样子,还有印象吗?”
“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你的手有几根指头?”
“十几亿年了,你到底还记得多少?”
黑色巨物的表面开始剧烈抖动。
“林柔”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猩红色的瞳孔里光芒一明一灭,像一盏快烧尽的灯。
“你不许说了!”
“十几亿年前,你站在最高的地方。”林青凰没停,“你对着几百亿人说,把灵能交给我。”
“他们信了。”
“他们把命都给了你。”
怪物的身体在海水里疯狂扭动。
黑色丝线脱离了攻击路径,有的往前扑,有的往回缩,还有几根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海水里乱搅。
“结果呢?”
“你杀了他们,拿到了永生。”
“可你连身体都没剩下。”
“你得寄生在一个女人的身体里才能跟我说话。”
“堂堂星球代言人,落到这步田地。”
“你,真是可怜。”
最后五个字,林青凰说得轻飘飘的。
“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嘣——
那根弦断了。
黑色巨物发出一声尖啸,声波在水中层层叠叠地炸裂,方圆几十公里的海水像被人搅了一棍子,暗流翻涌。
所有黑色丝线完全失控。
有的抽在海床上,砸出几十米深的坑。
有的缠在一起,互相绞杀。
还有几根在原地高速旋转,掀起的水流能把七阶异兽搅成碎末。
十几亿年积攒的孤独和疯狂,被几句话全撕了出来。
亚空间里。
蓝星魂被地星魂按在草地上,挣扎得四肢乱蹬。
“疼疼疼,你松手!”
地星魂的青色精神鞭缠在她腕子上,不松不紧。
“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我什么都说了!真的什么都说了!”
蓝星魂扯着嗓子嚷,忽然身子一抖,脸色大变。
“等等。”
她不挣扎了,蓝色眼睛直直盯着某个方向。
“那怪物的情绪崩了。”
地星魂放开蓝星魂,站起身,安安静静地看着虚空中某个只有他们能感知到的画面。
“它的阵脚乱了。”
林青凰等的就是这一刻。
混乱,彻底的的混乱。
黑色丝线失去了统一指挥,各自为战,在海水里毫无章法地狂舞。
林青凰双手前推。
残存的精神力全部汇聚到掌心,压缩,凝练,最终化成一柄肉眼看不见的精神刃。
细长,冰冷,锋利到了极限。
她盯着怪物正面那张林柔的脸,盯着那张脸和黑色躯体之间的连接处。
那条链接,是它寄生在林柔身上的根,也是它的弱点。
一道精神刃出手,直接切在那个位置。
嗤——
黑色巨物发出一声惨嚎。
林青凰的精神刃扎在那条连接上,往两边撕。
但阻力大到可怕,像在撕一块被焊死了的钢板,每撕开一寸,都得拿命来换。
她的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血顺着下巴滴进海水里,融成一团淡红色的雾。
“你敢!你敢!”
怪物的嚎叫震得整片海域都在晃。
黑色丝线疯了一样朝她涌过来。
但它们的攻击已经散了,零零碎碎,有的擦着林青凰的肩膀飞过去,有的打在空间壁垒上弹开。
林青凰咬着牙,精神刃又撕开了一寸。
那条链接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越撕越细,发出啵啵啵的断裂声。
“放手!那是我的!那个身体是我的!”
怪物歇斯底里地嘶吼,声音已经完全不是人声了,像金属和玻璃同时碎裂的合奏。
林青凰吐出一口带血沫的气,发出第二道攻击。
一道缠绕着雷电的火光猛地冲向最后的连接处,切断了最后的一缕羁绊。
啪!
断了。
黑色巨物的身体从林柔的脸部开始剥离,像一层黑色的壳,被人从里面硬生生撬开。
林柔的身体从巨物中滑了出来。
在深海的漆黑中,她的身体缓缓坠落。
皮肤灰黑,干得像一截枯死的老树皮。
头发全白,四肢扭曲,骨骼变了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一点啃过,已经不太像一个人了。
但她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找到了林青凰,定住了,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
“我终于,可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