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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人性(1 / 1)

采样设备发出轻微提示音。

顾言没有动。

他低下头,手掌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极轻。

却像要把某种失控的情绪,重新压回骨缝里。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不适合思考。

未经证实的可能,会被情感放大成希望。

而希望,往往比绝望更危险。

绝望让人冷下去。

希望会让人重新痛起来。

顾言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试图进入低强度超频。

前额叶活跃度开始抬升。

情绪被抽离。

推演线重新排列。

数据开始压过痛感。

可就在超频即将成型的瞬间,监测椅旁的警示灯轻轻闪了一下。

心率上升。

右侧神经反射延迟扩大。

顾言睁开眼。

他没有继续。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他不能靠超频完成。

如果继续用那种冷冰冰的绝对理智去压碎一切情绪,那他仍旧是在用“机器”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可这份样本要证明的,恰恰不是他有多像一台机器。

而是他是不是一个父亲。

顾言靠回椅背。

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

地下车库里,那张沾着他鼻血的亲子鉴定报告。

市医院走廊上,沈清崩溃到跪地哭诉的脸。

半山别墅浴室里,冷水、碎玻璃、白光。

沈清明明自己也被创伤应激拖进深渊,却还是冲进来握住他的手腕,反过来让他别再超频。

还有更早以前。

苏海大学图书馆三楼。

那个安静坐在他斜后方、从不打扰他的沈清。

大学操场上,楚安颜像火一样明艳张扬的眼神。

实验室里,苏晓鱼红着眼睛把真相推到他面前,却仍旧选择科学与底线。

秦家训练场上,秦红叶明明满脸不服,却一次又一次挡在他身前。

这些关系混乱、复杂、刺痛。

有亏欠。

有算计。

有救赎。

有欲望。

有恨。

也有他一直不愿承认的牵绊。

可正是这些乱七八糟、无法被公式彻底化简的东西,证明他还活着。

他不是白家的天然参照物。

不是盘古项目里的核心算法。

也不是资本市场里那套可以被监管沙盒封存的AI模型。

他是顾言。

是囡囡叫了三年爸爸的人。

是沈清曾经处心积虑也要留住的人。

是苏晓鱼即便心痛也要保护他尊严的人。

是楚安颜明知道得不到答案,却仍然替他守住资本战线的人。

是秦红叶嘴上嫌麻烦,却会在他失控前第一时间把他拽回来的人。

他曾经被谎言撕碎。

被超频推向冷血。

被白家的黑箱盯上。

被无数人试图评估、控制、利用、占有。

可至少这一刻,他必须亲手把自己从那些冰冷定义里拽出来。

顾言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压制情绪。

他任由那些画面从身体里流过。

羞耻。

愧疚。

愤怒。

痛苦。

希望。

恐惧。

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不敢触碰的温柔。

他想起囡囡趴在他背上,奶声奶气地问:

“爸爸,你会一直在吗?”

那时候他回答:“会。”

那句承诺,曾经被一张报告击碎。

现在,他要亲手把它重新捡起来。

不管结果是什么。

不管真相会把他和沈清推向哪里。

不管囡囡最终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他都要一个真正的答案。

一个不建立在错误样本、不建立在白家黑箱、不建立在恐惧和谎言上的答案。

顾言站在仪器前,按下设备启动键。

采样室内响起低而规律的机械音。

随后,一切流程被自动系统接管。

顾言没有再看操作界面。

没有进入超频。

没有把痛苦切割成数据。

没有把囡囡拆成遗传概率,把沈清拆成创伤样本,把自己拆成两套基因组之间的异常桥梁。

他把自己留在了那句“爸爸,你会一直在吗”里。

也留在了那个可能被重新证明、也可能再一次被否定的答案前。

片刻后。

操作台上的封装确认键亮起。

顾言伸手按下。

“滴——”

恒温提取液自动注入。

离心模块开始运行。

样本被封入匿名编码管。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B-01样本采集完成。】

顾言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采样室里很安静。

离心模块低低运转,恒温系统发出规律的轻响,墙面冷白色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右手指尖还在轻微发抖。

不是因为虚弱。

而是因为他刚刚没有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抽离出去。

他把自己留在了那里。

留在了那张报告撕开之后,他始终不敢彻底承认的伤口里。

也留在了囡囡那句小小的、软软的“爸爸”里。

顾言缓缓睁开眼。

眼底没有超频后的冰冷。

没有失控后的暴戾。

也没有绝望到尽头后的麻木。

只有一种极重、极沉,却终于属于人的清醒。

他抬起手,想按住眉心。

可手指停在半空时,忽然顿住。

一滴水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很轻。

顺着苍白的侧脸,落进衣领里。

顾言怔了一瞬。

像是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紧接着,又一滴。

没有声音。

没有抽泣。

甚至没有太明显的表情变化。

可那两滴眼泪,比他过去所有暴怒、冷笑、威胁和沉默都更像一次真正的失控。

也是一次真正的胜利。

因为这一刻,他没有把它们压回去。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任由那两滴眼泪落下。

任由胸腔里那块被亲子鉴定、背叛、白家黑箱和超频理智一层层冻住的地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痛意从裂缝里涌出来。

可一起涌出来的,还有温度。

顾言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几乎看不见。

却不再像机器模拟出来的表情。

“原来……”

他的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还能哭。”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采样室外的生命监测屏上,原本绷紧的异常放电曲线缓慢回落。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被人松开。

一点一点,回到它本该有的弧度。

主控台前,苏晓鱼看着那条曲线,眼眶瞬间更红。

她没有开口。

也没有按通讯。

她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记录笔,指节泛白。

秦红叶站在气密门旁,沉默了很久,偏过头去。

像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无菌室上方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咔哒。”

内置转运舱开启。

不是气密门。

而是嵌在墙体里的密封样本转运模块。

一支被自动封装、匿名编码的蓝色离心管,静静躺在无菌托盘中央。

【B-01】

顾言没有碰它。

这是苏晓鱼定下的流程。

全程无人工接触。

全程自动封装。

全程隔离转运。

顾言抬手,用指腹慢慢擦掉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平静。

却没有半点遮掩的狼狈。

他没有羞耻。

也没有否认。

这不是软弱。

这是他把自己从那些冰冷定义里夺回来的一瞬间。

是痛苦。

也是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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