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不在乎我们,祂不在乎我们人类究竟在干什么,祂就像一个只有本能的东西,一种现象本身。
祂会扩散到信徒身上,祂会带来好运,带来珍宝,这就是一种现象,我们只是在利用这些现象。
对于祂本身而言,扩散可以,不扩散也可以,我们对祂而言什么都不是。
因此在最危险的时候,祂也不会真正庇护我们,甚至可能循着另一种我们还不了解的现象,投到我们的对立面。
只是原本的我们太天真,居然真的以为我们理解并掌握了它所代表的现象,以为可以通过这一点,令祂保护我们……”
潮流女子听着这番话,神色从最开始的惊讶、不解,慢慢恍然,最终归于平静。
她沉默片刻,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睁大双眼,低声道:
“爸爸,这样说的话,有没有可能,祂其实就是……”
说到一半,她突兀闭上了嘴,迎上父亲询问的目光,勉强笑道:“不,没什么,是我自己想岔了。”
“太好了,这下是真的结束了吧!”另一边,田鸿坐在车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车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没错。”卡莱尔坐在前面,刚结束完一次与学会各个行动人员的通讯。
他简短总结道:“鬼车移动后的目标,高度疑似为社灵神教资历最老、来历最神秘的掌权者,社灵神教里的人都称他为‘彤先生’,他在外面使用的名字为‘章世彤’,是焦阳大学的前任校长……好吧,应该算前前任校长。
因为他之后的下一任校长在不久前去世了,算算时间,新一任校长应该已经走马上任了。”
“嘶,焦阳大学不是很不错的高校吗?怎么接连出那么多奇怪的事?”田鸿惊奇道。
卡莱尔耸耸肩,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接着社灵神教的后续说下去:“等我方人员到达时,彤先生整个人一点都没剩下来,此外的三名社灵神教高层,两人被捕,一人死亡,还有四名大祭司,一人死亡,一人自首,一人被捕,只剩下一个人,目前来看也快被抓到了。
最可惜的一点是,鬼车已经不见踪影,要是能多搜集一些有关这只特殊诡物的情报,倒是不错。
另外嘛,社灵神,不,【鼠】应该是被那个名叫楚寒的年轻人拿到了,从他一直以来的表现来看,相比其他人,他似乎有能够更高效地利用鬼的力量的方法,具体未知。”
一提起楚寒,田鸿心中就一阵心虚。
他还向学会隐瞒了不少有关楚寒的情报呢。
可说到底,他又不是真心为学会工作,朋友的信息,他当然不会泄露出去。
不过想起楚寒,不知怎地,他脑海里浮现了当时礼堂里社灵神巨大的形象,那仿佛转过身来看他的神像,那隐藏在黑布下的笑意,卧底社灵神教以来所听闻的种种有关社灵神的神话传说也起起伏伏,不能停歇。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双眼慢慢地瞪大了。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道:“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
“嗯?”卡莱尔非常感兴趣,“什么可能?”
“在神话里,贵女要两个国家的君主向祂上交了自己的灵魂,以换得足以强盛的力量,而这份力量最终促成了贵女真正的目标,那就是天下和平。
会不会……社灵神教的诞生、兴盛与灭亡,这一切也只是社灵神想要达成一个目的——
让自己来到,某个人身边?”
说完最后这句话,田鸿如同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自己正从高空坠落,从头到脚打了个莫名的激灵。
“……”
车里陷入了怪异的死寂。
片刻后,卡莱尔才从后视镜看了田鸿一眼,平静说道:“有些知识,如果你之后有机会的话,会得知的,现在就不要想这么多了。”
大祭司躲藏的别墅里,楚寒倏地动作一顿。
一股莫名的吸引力自他心头升起,一旦生出就无法甩脱,像根异常执着的蛛丝,黏在他心脏上晃悠。
他清楚这股吸引力从何而来。
是子鼠。
礼堂里的那会儿,他几乎就要得到子鼠了,短暂的接触,留下了暂时的联系。
这种吸引力意味着,因为彤先生的打断从自己身边离开的子鼠,又回来了。
严嘉木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别墅三楼阳光房门口。
他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像是一段腐朽灰暗的剪影,在某个瞬间,强行嵌入了这间阳光明媚的屋子里。
音箱里播放的催眠音频因为他的到来,逐渐产生扭曲,滋滋滋的干扰声出现在有规律的鸣响中。
这令被催眠的白袍人们骚动更甚,似乎随时会醒过来。
出现这种现象,说明严嘉木此刻称得上“火力全开”。
诡物真要移动起来,普遍的移动速度都远超人类社会的一般交通工具。
为了把子鼠送过来,严嘉木可谓拿出了全速,直接靠诡物的能力飘了过来。
严嘉木伸出手,手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楚寒见状伸手去接。
严嘉木见他抬手,突然又把手收了回去,微微眯眼道:“你说,如果我吸收了完整的子鼠,会发生什么?”
站在阳光房一侧的楚霜闻言顿时面色紧绷,以他的识人眼光来看,严嘉木说这话时……是真心的。
楚寒却面色淡然,只是说道:“你和雨珠之前对我哥说了什么?”
“哈哈我刚才开玩笑的。”严嘉木飞快地把缩小的子鼠递到了楚寒手中。
楚寒接过子鼠,无视了旁边中年女人逐渐骇然的目光,自顾自打量了一下。
完全脱离原本的载体,以纯粹的鬼相形式凝聚出来的子鼠,从外表看就像一尊迷你社灵神神像,但边缘呈现半透明趋势,手感奇妙,像是碰到了东西,又像是碰到了一团虚无,带着点轻飘飘如蛛网的手感。
他的一番辛苦布局,以及连番蚀化以逼退所有竞争对手的举动,没有白费。
完整的子鼠入手,他毫不犹豫将神像用力捏碎,手腕上代表子鼠的阴文符文瞬间补全!
本来作为十二个符文中最为残缺,几乎只剩下一个浅浅轮廓的子鼠符文,在此刻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鼠。
细密的线条就连小鼠身上的毛发都描绘出来。
小鼠人立而起,面颊侧着,一只眼睛对着符文之外,像是在与楚寒灵动对视。
最后一缕线条浮现,补全小鼠鼻尖的最后一根胡须。
楚寒脑中嗡的一声,刹那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他漂浮在虚无中,这里就连“没有”这个概念都不存在,万事万物都在此地消解。
他当然也没有身体,没有感官,或许……也没有意识?
他是什么?还是说什么都不是?
……不,也不是什么都感受不到。
渐渐地,从这片虚无中有东西出现了。
一开始,只是极度微弱的一小团,犹如豆大的火光,随时可能被这庞大的虚无压倒。
可这样的小团火苗越来越多,犹如初春草原上,一声春雷过后惊蛰到来,万物复苏,嫩芽处处爆开。
似乎只是一眨眼,这种小团的事物就到处都是。
它们无处不在,
它们无物不存,
楚寒感到自己的【自我】,就分布在这些分散的微小的事物中。
它们是无数,
它们是群,
楚寒轻轻转动念头,犹如拨动无形的意识之弦,这些分散的事物随之掀起阵阵涟漪,它们中的有些展露出了更多细微隐秘的信息。
它们之中,有些似乎本来是另外一副形状,但现在它们都是整体的一部分。
这样不太好……还是算了……
楚寒的思维已经完全清晰,他作出某个决断,而后念头猛然一动!
众多分散事物中的一部分如同狂风中掉队的鸟儿,被集体用力甩走开去,消失在远方无垠的虚无之中。
而剩下的部分则如倦鸟归巢,呼啦一声尽数朝中央涌来。
它们是一,
它是鼠群,是领域,是牢笼,也是神灵,是唯一,是凝聚!
楚寒睁开眼的刹那,某座已经坍塌了一半的礼堂里传出阵阵惊呼。
“这是怎么回事?!”正在这里清理现场的异处组员工们指着废墟中央惊叹不已。
“突然出现了好些人!”
“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
“快看,那个人好像一个已经登上异常失踪人员名单好些年的人啊!”
异处组的员工越聚越多。
而在他们团团包围的中央,十几个男女老少正满脸迷茫地站着,身上仍然是意识消失前一瞬间所穿的白色长袍。
“我……我还活着……”有个满脸沧桑的男人如梦惊醒,反复摸着自己身体,越摸越不可置信,最后狂喜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活着!”
“哇啊啊啊啊啊!”与之相反,旁边一个约莫才十岁多的孩子,在呆愣半天后突然放声大哭。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直到一段时间过去,异处组员工们才意识到,这群突然出现的,是本已经作为祭品在典仪上消失的社灵神教信徒!
先不说大楼那边有多么混乱、震撼、不解,楚寒这边睁开眼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瘫软在地的中年女人。
“不可能……”这位大祭司此刻脸上血色尽失,双眼中好似在经历一场巨大的洪灾,瞳孔急剧颤抖。
“我……怎么可能……我为什么……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神啊……”
楚寒清楚她在说什么。
无论她有何种利用人类被催眠后的意识的手段,这手段一定是依托于社灵神还存在的基础上的。
现在社灵神化为最基本的子鼠,被楚寒完全吸收。
他剔除了子鼠中他不想要的部分,其中包括近期才被同化的部分——至于更久远的同化进来的灵性,已经完全融入进来,成为子鼠最纯粹的一部分,无法剔除——也包括大祭司各种手段的根基。
可以说,他身上的子鼠,与社灵神已经不是一个概念了。
没有了利用灵性的手段,大祭司也就失去了最后一层护身符。
她现在变得和普通人全无区别。
音箱里的嗡鸣还在响,楚寒走过去按下关机键,别墅外头的警笛声一下子传进来。
面对崩溃的中年女人,楚寒后退了一步,静静等待警察与异处组的人上来,将她拷走,并将被催眠的信徒们一个个叫醒。
中年女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撑身体的骨头,神色恍惚地被警察架了出去。
“等等。”离开阳光房的刹那,楚霜按捺不住好奇,开口询问道,“你们用的那个音乐,那个催眠的嗡嗡声,到底是什么东西?”
中年女人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双目中重新亮起光彩,但也仅仅是一点。
她侧过头,对楚霜咧嘴一笑道:
“那是……我们曾记录下来的,社君亲自降下神谕的声音……
神灵的一举一动都带有无与伦比的伟力……
总有一天,你们所有人,还是会拜服在神的力量之下的……”
中年女子被带走了。
楚霜站在原地,神色有点古怪,好半晌还是问道:“她说的是真的吗?”
楚寒沉默片刻,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打算告诉楚霜那个嗡鸣声的真相。
其实,整个社灵神教恐怕都理解错了。
在获得子鼠后,楚寒也具备了听懂那个奇怪的嗡鸣声的能力。
那的确是与社灵神有关的声音,可根本不是什么社灵神亲口说的“神谕”。
那只是社灵神对于曾经记录下来的一个声音的回放罢了。
那声音一直反复用已经没有同胞可以理解的频率,说着同一句话:
“救救我,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