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小寒?”
一只手在面前晃了晃,楚寒骤然清醒,眼神一动,回到了当下。
餐桌上,他右手边坐着哥哥,左手边坐着爸爸,而正对面,妈妈正对他微笑。
“别发呆了,汤都要凉了。”
左手边的爸爸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催促道。
楚寒“嗯”了一声,低下头,拿起汤勺。
金属勺子弯曲的面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随着曲面弧度的不同,产生不同程度的变形。
他盯着勺子上自己的模样看了片刻。
一丝狐疑倏地出现,又在他抓住它之前,窜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从外表来看,他只是顿了顿,就开始神色正常地喝汤。
“最近工作忙吧?没遇到什么不顺吧?”
吃饭期间,他听见爸爸在问右手边的哥哥。
楚霜含糊地回答道:“嗯,挺好的,就是有点忙,后面一段时间可能都没空回家了。”
然后是妈妈的声音,像往常一样温柔平和:“如果遇到麻烦,可以直接和我们说,你一直只向家里报喜事,搞得我和你爸都很担心你。”
楚霜推了推眼镜,哭笑不得道:“我都快三十岁了,又不是什么小孩,有什么事情,我能够自己解决的,你俩就放心在家里养老吧!”
“养什么老啊!”然后是爸爸毫不客气的话语,“我倒是想被你们养呢,但我和你妈离退休还早着呢,我这一延迟,不知道要延迟多少年!”
在家人的谈笑声中,楚寒端起碗筷去厨房。
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
开到最大的水流霎时狂涌而出,水珠蜂拥挤过水管口时绽放出大团大团泡沫,将透明的自来水染成白色。
楚寒伸出手臂时,又顿了顿。
他盯着左手腕处,总觉得那里空荡荡的。
似乎他左手腕的皮肤上,本应该有什么东西。
一个……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任何东西的名字、用途或模样。
在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自己左手戴过饰品的印象。
洗完碗筷,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出手机的刹那,看见发送消息的是严嘉木,他又恍惚了一下。
为什么他会觉得,在手机上发送消息给他最多的,应该是另一个……
另一个什么呢?
为什么在这个瞬间,他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模糊的印象,似乎不是一个人?
不是人,那会是什么?
怀揣着隐约的疑惑,他点开了消息。
【严嘉木:我突然想到,你之前不是说看到网友投稿的鬼故事后,想要去东南亚实地采风吗?】
【严嘉木:这个暑假你有空不?】
【严嘉木:不如再找几个人,我们去东南亚旅游吧】
【严嘉木:[搓手黄豆.GIF]】
在看到信息的瞬间,楚寒差点立马打了个“好”。
可那股微弱的违和感又冒了出来,令他手指顿住。
似乎……严嘉木的性格和他记忆中的对不上?
感觉老严不像是会这样说话的人。
东南亚的确是个好地方,那里应该有很多与Z国不太一样的诡……
脑子再度卡壳。
“诡”?诡什么?
楚寒重新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
现在是他大学三年级升四年级的暑假,他回到了安港市的家中,和父母、哥哥一起度过假期。
严嘉木是他大学的舍友,自从他大一认识老严起,老严就是这个性格。
他为人热情,家里似乎很有钱,平常非常大方,所以总有大把的人围着他,乐意与他交朋友。
楚寒对于别人的钱没有什么想法,比起金钱,他对各种奇闻怪谈、都市传说更感兴趣。
他在大学学的是导演专业,他打算毕业后就成为专门拍摄恐怖、惊悚题材的自由职业博主。
这点老严也清楚,所以他会这么问自己是很正常的,不是吗?
楚寒思考到这里,觉得没什么问题,于是回复了“暑假随时有空,什么时候都可以”。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补上了一句:“别叫别人,有我们几个就够了”。
……“我们几个”,指的又是谁?
为什么他会下意识地觉得,东南亚之旅不能叫人任何“人”,那样既不安全,又要他耗费精力去保护别人?
诡……
心中空荡荡的感觉越发强烈。
他感觉,他的大脑、他的心里都存在一个部分,可他现在感知不到这个部分,他不知道这个部分叫什么,他眼下所见所感中也没有这个部分。
它就在那里,如此鲜活强烈,却像一块空白。
他几乎有一种感觉,他非常、非常地需要那个部分。
那个部分带给了他与以往生活截然不同的感触。
在第一次接触到那个部分的时候,一种强烈深刻的本能就席卷了他的内心。
这种体验犹如从高山上滚滚而下的雪崩,是汹涌扑上金黄沙滩与绿色棕榈的海啸,是潮湿闷热的夏日,台风终于在万众瞩目中登场,以堂堂正正之势,从正面扫过自己全部的灵魂。
或许对于正常人来说,这种体验很常见。
他们狂喜的时候,他们恐惧的时候,他们发自内心地去爱去恨的时候,这场飓风都会一次又一次席卷,在他们的眼角与面庞细节处刻下痕迹。
可对于楚寒来说,它就是唯一的体验。
简直像是……那就是他生来的使命。
可话又说回来,他压根不记得有这样一种概念,能让他如此神魂颠倒。
如果不记得,不存在,那他眼下的这些印象又是什么?
难道是他已经遗忘掉的梦吗?
“小寒。”
一声呼唤将他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握着手机在客厅里呆站了很久。
转过身,爸妈和哥哥都站在自己身后,三张脸上挂着类似的担忧看向自己。
“你今天表现得很奇怪,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妈妈微微蹙眉。
“要是有烦恼就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爸爸关切道。
“小寒,你看着手机发什么呆呢?”楚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冒出诡异的目光,“你不会是……终于谈恋爱了吧?!”
楚寒听到最后一句话,嘴角微微一抽。
是了,从小到大,他的家人一直都是那么和睦,那么关心彼此。
父母都是很温柔的人,妈妈有很细腻的观察力,性格平和,将家里的氛围调和得很好,爸爸虽然是个老师,但从来不对孩子实行高压教育,说话总是娓娓道来,两人结婚几十年,仍然很恩爱。
大自己好几岁的哥哥几乎算是半个家长,把自己从小带到大。
他身处这个幸福的家庭中,家里从没经历过什么大病大灾,在大学的成绩前途都不错,有几个经常一起玩的好朋友。
他的人生,既平淡,也是许多人都羡慕的幸福模板。
是啊,幸福……
楚寒发现了最大的问题。
他感觉不到“幸福”的概念本身。
感受着家人落在自己身上关怀的目光,他也体会不到“爱”。
爱,他清楚它存在,他能从别人的身上分析出它的模样。
它是幸福,是喜悦,是满足。
也是不幸,是愤怒,是怨恨,是绝望。
因为如果未曾体会过爱的滋味,又怎会产生对失去爱的恐惧?
无论爱的正面还是负面,楚寒都没体会到过。
他的生命好像天然缺失这些关键的元素,同时又好像作为弥补,他感受到了另一种接近使命,或者说本能的东西。
眼下的这个世界,很美好,很幸福。
一切痛苦的不幸的荒诞的都没有发生,也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发生。
因为这个世界压根没有……
诡物!
楚寒倏然掀起眼帘,看向突然出现在半空的身影。
这是一个巨大的图案似的东西,像是一个平面,描绘出类似一个人坐着的姿态。
所有的线条就如飞空的油墨,徐徐在眼前蜿蜒流淌。
这个奇怪的东西问道:
“你就必须要离开这里吗?活在梦中,难道有什么不好吗?”
楚寒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这里不是我的世界,所以,我必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