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初升,清辉像一层薄霜,覆在郊外的树林上。
晚风卷着枯叶从林间穿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同时夹杂着几声夜枭的啼鸣,更添了几分阴森。
林间空地上早已清理干净。
一张方桌摆在正中,四角压着黄纸符。
符纸边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却始终稳稳贴在桌面上。
李道明站在树影里,手指轻轻摩挲着西洋怀表。
他抬眼望向林间深处,眸色沉静。
周身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如同融入了夜色一般。
“师弟,一切都布置妥当了。”
九叔缓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熄灭的马灯,腰间别着桃木剑与金钱剑。
背后的布包里塞着墨斗线、糯米和一叠符纸。
他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说道:“不管有没有用,四周我都撒了一圈墨斗线,布了个简易的困阵。
就算他突然醒过来,也能挡他片刻,给你争取施法时间。”
“辛苦师兄了。”
李道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林间小路上。
“麻师兄怎么还没来?约定的时辰快到了。”
话音刚落,林间就传来一阵响动,夹杂着两声压抑的痛呼。
“哎哟!师父你慢点,绊到树根了!”
“小声点!怕那僵尸听不到是不是?蠢货!”
三道身影踉踉跄跄地从树丛里钻了出来。
正是麻麻地带着阿豪和阿强。
师徒三人都穿着深色短打。
麻麻地拍了拍身上的落叶,梗着脖子走到两人面前,强装镇定:“林九,李师弟,我们没来晚吧?”
“麻师兄,时辰刚好。”
李道明笑了笑,目光扫过他身后探头探脑的两个徒弟。
“阿豪阿强也来了?”
“那当然!”
麻麻地立刻挺起胸脯,一脸得意。
“这俩小子虽然笨了点,但打个下手还是能用的。”
阿豪和阿强连忙点头,对着九叔和李道明恭敬地喊了声“师叔”,便自觉地退到了林地边缘,蹲在大树后面。
九叔瞥了麻麻地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方桌两侧。
“麻麻地,一会李师弟用怀表引任天堂过来。
你守左边,我守右边。
记住,没听到命令不许出手,更不许擅自靠近。
他对活人的气息很敏感,别到时候坏了大事。”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次捉僵尸。”
麻麻地撇了撇嘴,心里却暗自嘀咕。
李道明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也不点破。
他垂眸看着掌心里的怀表,眸光微沉,心底早已盘算了起来。
上次在任府,杀神令万剑穿心都没能彻底灭杀任天堂。
这变异僵尸的肉身,强横得离谱。
普通道法根本没用,连奔雷拳和雷龙印都只能挠痒痒。
今晚是最好的机会。
任天堂重伤未愈,又被怀表音乐催眠,心神彻底放松,正是防御最弱的时候。
神鬼七杀令共分七令,破杀、风火、追魂、地煞、杀神……
再往上,便是威力更恐怖的诛仙令。
此令一出,天地鬼神泣!
五仙均在诛杀之列,天仙、地仙、人仙、鬼仙、神仙一统诛之!
之前他修为不足,一直无法催动。
如今他人师圆满,法力比之前浑厚了数倍,又有任天堂沉睡这个绝佳时机,正好一试。
“诛仙令……我倒要看看,你这铜皮铁骨,能不能扛得住诛仙剑气。”
李道明在心底冷笑一声。
“师弟,时辰差不多了。”
九叔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残月,夜色正浓。
正是阴气最盛的时候,也是任天堂最活跃的时候。
李道明回过神,抬眼看向九叔和麻麻地,语气平静。
“师兄,麻师兄,我们可以开始了。”
九叔微微点头,身形一晃便退到了左侧的大树后,气息瞬间收敛。
若非凝神细查,根本察觉不到那里藏着人。
麻麻地也不敢怠慢,连忙闪身到右侧的岩石旁,蹲下身藏好,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场中央。
李道明缓步走到方桌前,将手里的西洋怀表轻轻放在桌面正中。
他指尖微微用力,拧动了怀表侧面的发条旋钮。
“咔哒。”
一声轻响过后,悠扬舒缓的西洋乐曲缓缓流淌而出。
旋律轻柔婉转,在寂静的林地里慢慢散开。
音乐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李道明放好怀表,便脚步轻盈地后退,退到了九叔藏身的大树旁,与九叔并肩而立。
三人屏息凝神,目光齐齐望向音乐飘去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林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麻麻地蹲得腿都麻了,忍不住微微挪动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嘀咕。
“任天堂怎么还没来?
不会是这音乐不好使吧?”
“你别说话。”
九叔低声呵斥了一句,眼神却愈发凝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的阴气正在快速变浓,温度也在不断下降。
来了。
李道明眸光一凝。
果然,又过了片刻。
树林深处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出现。
那身影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清代官服,衣角和袖口都磨得破烂,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身形僵直,却移动得极快,脚尖点地。
如同鬼魅般在树影间穿梭,一闪一闪地朝着空地的方向逼近。
正是任天堂。
借着月光能看清,他脸上的青黑色比之前淡了些许。
前几日被杀神令留下的细密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
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疤痕。
一双赤红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凶光。
獠牙突出嘴唇,周身萦绕着尸气。
显然,这两天他躲在暗处吸食人血疗伤,已经恢复了不少元气。
他本是循着活人的气息过来的。
可刚靠近林地边缘,就听到了那熟悉的音乐声。
瞬间,他眼里的凶光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惚。
任天堂停下脚步,微微侧着头,鼻子轻轻耸动了两下。
那熟悉的旋律,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深埋在尸身深处的最后一点记忆。
他的动作不再充满攻击性,反而变得迟缓而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李道明见状,立刻上前半步,指尖飞快地在怀表侧面拧了拧,给发条上满了力,延长了音乐播放的时间。
他做完这一切,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回树后,屏住了呼吸。
任天堂一步步走到了方桌前。
他的身影笼罩了整张桌子,眼神里的凶戾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近乎呆滞的柔和。
任天堂此刻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
一个是好好听这首曲子。
另一个,是等伤养好了,找到那个打伤他的道士,把他撕成碎片,吸干他的血。
可随着音乐声越来越清晰,复仇的念头也渐渐模糊了下去。
任天堂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脸上的神情慢慢舒展,竟真的露出了几分享受的神色。
紧接着,他的双脚慢慢离开了地面。
沉重的尸身,浮在半空中平躺着,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整个林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树后面,麻麻地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之前听说怀表有用,还以为是李师弟夸大其词,没想到竟然真的这么神!
堂堂一个刀枪不入的变异僵尸,居然被一首曲子哄得睡着了?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旁边的李道明,眼里满是佩服。
九叔也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对着李道明微微点头,用眼神示意——机会来了。
李道明迎上九叔的目光,又侧头看向右侧的麻麻地,缓缓抬起手,对着两人重重点了一下头。
“任天堂,这回看你死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