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仓库八个人,走了三个。
老炮、强子、小庄在复盘会结束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提干培训本来早就该去,演习拖到了现在。
天刚蒙蒙亮,营区的路灯还亮着,深秋的清晨带着透骨的凉意,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三个人拎着背囊站在楼下,背囊打得板板正正,该带的装备一件不落,连水壶都灌满了。
老炮蹲在地上,把背囊的每一道拉链都重新检查了一遍,又摸了摸侧袋里的多功能工具钳,确认带齐了。他做事向来这样,不声不响,但从不留死角。强子靠着越野车的引擎盖,端着水杯慢悠悠地喝水,看着老炮检查装备,嘴角带着笑,没说话。小庄靠着墙根,眼睛半眯着,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昨晚跟小影打电话聊到深夜,手机聊到自动关机,还是找隔壁的文书借的充电器才撑过去。
营区很安静。远处的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单杠的细微声响。几只麻雀落在操场上,蹦跶了几下又飞走了。深秋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顾长风从楼上下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作训服,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但穿在他身上还是板板正正的。他走下台阶,脚步不快不慢,到了三人面前站定,抬手挨个拍了拍肩头,力度不轻不重。
“到了踏实学,别丢026的脸。”
强子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疯子放心,我争取优秀学员,不给狼牙丢人,也不给026丢人。”
老炮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承诺从来不在嘴上。
小庄摆了摆手,眼皮都没怎么抬:“小事,两个月就回来。你们别太想我。”
“谁想你。”邓振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从台阶上一溜烟跑过来,“我就惦记你空出来的柜子。你走了我就能多占一格放东西了。”
小庄翻了个白眼:“少打主意。你往柜子里藏零食的事,全队都知道。上次那包辣条,老炮没告发你,是给你留面子。”
邓振华立刻嘴硬:“我那叫合理利用空间。”
史大凡端着热茶慢悠悠走来,他把茶杯捧在手里,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邓振华身上。
“柜子放生活用品没问题,别堆零食就行。”
“零食也算体能补给。”
“上次拉练跑不动,多半是零食吃多了伤胃。”
“那是早饭没吃饱!”
“你早饭吃了三个馒头一个鸡蛋,比我多一倍。”
邓振华语塞,耳朵尖微微泛红。
老炮嘴角难得勾了一下,转身上了车。强子跟着爬上去,扒着车窗探出头,最后补了一刀:“伞兵,真的,别藏了。等疯子亲自去翻你柜子,那就不是交出来能解决的事了。”
“我早就没藏了!”
“那上次食堂打饭你兜里掉出来的那包是什么?”
邓振华彻底不说话了。
越野车发动机轰了一声,车子缓缓起步。小庄从车窗里探出手,比了个中指,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
车影彻底消失,引擎声也听不见了。秋风吹过来,几片梧桐叶从树上飘落,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人都走远了。”邓振华小声嘟囔了一句。
顾长风收回目光,转身看了他一眼:“伞兵把你柜子里的东西整理一遍,别整得乱七八糟的,自己注意点。”
邓振华瞬间蔫了,灰溜溜转身往宿舍跑。跑出去两步又回头:“耗子,帮我说两句?”
史大凡低头喝茶:“帮不了。”
“你不是我发小吗?”
“正因为是发小,才不帮你撒谎。”史大凡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柜子里至少还有三包,别以为没人知道。”
邓振华脚下一个踉跄,跑得更快了。
仓库安静下来。
陈国涛从作战室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迷彩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他走路带风,脚步落地沉稳有力。
“疯子,方案今天最后一遍复核,弄完明天上报。”
耿继辉跟在他后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没有近视,这是习惯动作。手里也抱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满了打印出来的表格和细则。
“标准都过完了,有几处措辞微调就行。选拔门槛那部分我重新核对了年龄、兵龄、体能底线,数据没问题。淘汰机制那几页昨晚又过了一遍,逻辑闭环。”
顾长风点点头:“进作战室,抓紧收尾。”
三个人转身往作战室走。邓振华从宿舍跑回来,头发已经捋顺了,表情心虚:“交出来了。”
史大凡看了他一眼:“交了几包?”
“三包。”
“还有没有?”
“没了。真没了。”
“那上次你藏在值班室柜子下面的那包呢?”
邓振华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史大凡端着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因为上次是我帮你放的。”
邓振华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作战室的门关上了。陈国涛把文件夹摊开,一页一页翻过去。耿继辉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电子版的方案调出来,逐行核对。
顾长风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列了几个要点,又划掉了两个。
“选拔门槛这一条,两年以上的服役年限,改成一年半。”他说。
陈国涛抬头:“为什么?”
“铁拳团那批新兵有几个底子不错,何晨光就是列兵,服役不到一年。门槛设太高,把好苗子拦在外面了。”
耿继辉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改了。”
“淘汰机制第三轮,极限体能之后的心理评估权重再加百分之十。”顾长风又说,“能扛得住身体的苦,不一定扛得住心理的压。这一轮宁可多刷人,不能留隐患。”
陈国涛想了想,点头:“同意。这一块让史大凡参与评估,他是军医,专业对口。”
“行。”顾长风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画了个圈。
三个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全程没有多余闲聊,没有半句废话。作战室里只有翻纸声、键盘声、偶尔的低声讨论。
留守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清晨六点,嘹亮的起床号准时响起,划破营区的寂静。邓振华从床上弹起来,穿衣、叠被、洗漱,五分钟搞定。史大凡比他慢半拍,但从不拖后腿。
五公里越野是每天早上的必修课。
顾长风带队跑在前面,步频稳定,呼吸均匀,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陈国涛压尾,不时回头看一眼队形。耿继辉在中间调整呼吸,他的长跑不是强项,但从不掉队。邓振华跑在前列,史大凡跟在他后面半步,两人的脚步声几乎重叠,踩在跑道上的节奏像鼓点,哒哒哒哒,整齐划一。
操场上还有其他连队在训练,口号声此起彼伏,有的喊“一二三四”,有的喊“杀杀杀”。026的五个人不说话,只跑,脚步声就是他们的口号。
跑完回来洗漱、整理内务、吃早饭。七点四十准时上岗——值班、巡逻、装备保养、台账登记,样样不能落下。
该擦的枪擦得锃亮,枪管通得能当镜子照。该清的仓库扫得一尘不染,连角落里的灰都用抹布擦干净了。该登记的台账写得工工整整,字迹清晰,没有涂改。
活干完了,训练也没落下。
顾长风给他们排了每日计划:上午体能,下午技能,晚上自由加练。邓振华和史大凡按计划执行,不偷懒也不加量,刚刚好。
剩下的时间里,邓振华就拉着史大凡去找邓久光和柳小山——两位海军陆战队出身的老班长,被顾长风从海训场挖来狼牙当教官的。跟着他们学狙击、练格斗,比闷头自己练一个月都管用。
日子过得不算闲,但也不紧。
第四天傍晚,两人从靶场回来,走在回仓库的路上。夕阳把整条路染成暖金色,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落叶在脚边打着旋。远处的天边,云层被晚霞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铺开去,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史大凡忽然放慢了脚步。
“伞兵。”
“嗯?”
“明天下午我不去后院了。”
邓振华一愣:“怎么突然不去了?”
“上午卫生队王队长给疯子打电话了。”史大凡说,“最近各连队野外拉练频繁,训练伤激增,卫生队人手不够周转。就找疯子借人。疯子答应了。”
“原来是这样。”邓振华点了点头,然后眼珠一转,“那我陪你一起去!”
史大凡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我力气大啊!搬东西、抬担架、跑腿送药,什么都能干。”
“卫生队有男兵。”
“多一个不多嘛。”
史大凡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想去帮忙,还是想去看林舒?”
邓振华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顺便,顺便。”
“你上次说顺便的时候,耳朵也是这么红的。”
邓振华伸手摸了摸耳朵,烫的。他不说话了,加快脚步往前走。史大凡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次日午后,两人准时出现在卫生队。
卫生队是一栋两层小楼,墙刷得雪白,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绿油油的。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碘伏和酒精的气息。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几个受伤的战士坐在长椅上等着换药,有的在玩手机,有的闭着眼打盹,有的龇牙咧嘴地忍着疼。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卫生队队长王敏从办公室里迎出来,四十多岁,圆脸,说话利索,办事雷厉风行。她看到史大凡,点了点头。
“史大凡,可算把你借来了。上次你来帮忙,你那手艺我可记着呢。”王队长说完,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邓振华,“这位是……”
“026的,邓振华。”邓振华自我介绍,“我来帮忙搬东西、跑腿,什么活都能干。”
王队长看了看他的军衔,上尉,又看了看他一脸殷勤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行,那你跟护士长报到,让她给你派活。不过我可提醒你,卫生队是工作的地方,别光顾着往林舒那儿跑。”
邓振华的脸腾地红了:“不会不会,我是来干活的!”
王队长笑着摇了摇头,走了。
邓振华屁颠屁颠去找护士长了。
史大凡换上白大褂,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走到护士站翻了翻今天的登记本——待处理伤员名单比昨天多了六个,光是扭伤就有四个,还有一个疑似骨折的,已经安排去拍片了。
有个战士膝盖蹭破了皮,护士正在消毒,手法有点生,伤员疼得龇牙咧嘴,咬着嘴唇硬扛。史大凡走过去蹲下来,接过护士手里的镊子和棉球:“我来吧。”
护士抬头看他,认出了他:“史医生来了?太好了。”
他的手法确实不一样。消毒水倒上去的时候,他同时用手指在伤口旁边轻轻按压,分散了伤员的注意力。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让伤员多疼一秒。战士低头看了看包好的伤口,纱布叠得整整齐齐,胶带贴得服服帖帖。
“谢谢医生,一点都不疼。”
史大凡站起来:“三天后来换药。别沾水,别抠痂,让它自己掉。”
另一个战士伤口感染,小腿肿得老高,皮肤发红发烫,一碰就疼。值班护士换了好几次药都不见好,正发愁。史大凡接过去,先看了伤口,又量了体温,判断是皮下脓肿,需要清创引流。
他让护士准备好器械,消毒、切开、排脓、清创、填塞引流条、包扎,十五分钟搞定,顺便开了一组抗生素,把剂量和疗程写得清清楚楚。护士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悄悄跟同事说:“这个026来的军医,比咱们主治医师还利索。”
林舒忙完手里的活,走过来看了一眼处方单,挑了挑眉。
“写得挺规范。”
史大凡没接话,低头收拾器械。
“那你在这儿坐诊吧,我歇会儿。”林舒摘下口罩,端起水杯坐到一边去了。
史大凡还真就坐下了。
一下午看了十几个号——肌肉拉伤、跟腱炎、湿疹、中暑、甲沟炎、陈旧性骨折复查,样样拿手。有个老兵腰肌劳损,疼得直不起腰,史大凡给他开了理疗,还教了他几个拉伸动作。老兵趴在做理疗的床上,史大凡一边给他按一边说:“回去每天做两次,早上起床一次,晚上睡前一次。每次坚持五分钟,两个月能见好。”
老兵站起来试了试:“哎,还真管用!”
史大凡笑了笑:“坚持做,别偷懒。偷懒的话,下次还得来。”
邓振华那边也没闲着。
护士长给他派了一堆体力活——搬药箱、抬担架、送检验样本、取药、整理库房。有一批新到的医疗器材,装了四个大纸箱,摞起来比他还高。邓振华一个人从一楼搬到三楼库房,来回跑了四趟,脸不红气不喘,连汗都没怎么出。
护士长看着他上下楼的背影,跟旁边的护士感慨了一句:“026的兵就是不一样,干活都带风的。”
邓振华正好搬完最后一箱回来,听到这话,谦虚地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我们026出来的,体力活不在话下。”
但他所有活的路线,都经过精心设计——要么经过林舒的诊室门口,要么经过护士站的过道,要么经过走廊的拐角。总之,他总能在林舒的视线范围内出现。
不是巧合,是刻意。
但他不会承认。
第一天。
林舒坐在办公桌前写病历,邓振华搬完东西回来,站在旁边看。
“伞兵,你有事?”
“没事,就看看。”
“看什么?”
“学习一下。万一以后受伤了,自己也能写。”
林舒没忍住笑了:“你又没处方权,写什么病历?”
“那我学习一下你的字迹。”
林舒笔一顿,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一点好笑:“你今天吃错药了?”
“正常发挥。”
林舒摇了摇头,嘴角压不下去,低头继续写。但笔尖在纸上顿了半秒,那几个字写得比平时重了一点——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邓振华在旁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林舒抬头瞪了他一眼才走。
第二天。
走廊里,林舒端着水杯从办公室出来,邓振华“恰好”从拐角走过来,两人差点迎面撞上。
“伞兵!你走路不看路的?”
“哎呀,林医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你是第几次‘恰好’了?”林舒眯着眼看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昨天一次,今天一次,明天是不是还有第三次?”
邓振华嘴硬:“巧合,纯属巧合。我每天走这条路,你也每天走这条路,概率上来说——”
药房里传来史大凡的声音:“昨天也是巧合,今天也是巧合,这巧合的频率有点高。正态分布都救不了。”
林舒笑出了声,端着水杯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扯。”
邓振华站在原地,耳朵红了。
第三天。
邓振华中午偷偷跑了一趟小卖部,买了一袋水果——苹果、香蕉、橘子,还特意挑了品相最好的,个个饱满水灵。洗得干干净净,装在塑料袋里拎到卫生队,放在林舒桌上。
“伞兵,这又是你买的?”
“耗子买的——”
药房里史大凡头都没抬:“我没买。”
邓振华咬牙。空气安静了一秒。
“你说是他买的,但是他说没买。”林舒看着他那张窘迫的脸,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你们两个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再说话?”
邓振华挠挠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你记错了,还是你买的?”
“……我买的。”
林舒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清脆的一声,汁水在齿间迸开。她没说什么谢谢,也没推辞,就那样自然地吃了。
邓振华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美得像打了一场胜仗。
第四天。
卫生队来了个急诊。
一个上等兵障碍训练时从高板上跳下来,脚落地的姿势不对,踝关节扭伤,肿得跟馒头似的,皮肤发亮,青紫色从脚踝蔓延到脚背。两个战友架着他进来的,他疼得满头是汗,左脚完全不敢沾地,单腿跳着进来的。
史大凡迎上去,让他坐下,脱了鞋袜。袜子一脱,脚踝的肿胀触目惊心。他用手仔细摸了摸骨头的位置,从脚踝到小腿,一寸一寸地按,又轻轻转了转脚踝,感受关节的活动度。
“这里疼不疼?”
“疼!”
“这里呢?”
“还好……”
“这里?”
“啊——疼疼疼!”
“骨头没事,韧带拉伤了。”史大凡下了判断,“制动两周,前三天冷敷,每次二十分钟,一天四次。后面热敷,促进血液循环。这两周别负重,拄个拐。两周后回来复查。”
林舒已经在准备绷带了。她蹲下来,把伤员的脚轻轻托起,放在自己膝盖上。史大凡固定住脚踝的位置,林舒开始打绷带——从脚掌开始,绕过后跟,螺旋向上,一圈一圈,松紧适中,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两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像一起干过好多年。
邓振华凑上来想帮忙扶伤员。
“伞兵,让开,别添乱。”林舒头都没抬。
“我没添乱,我就——”
“邓振华!”林舒抬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认真的警告,“你再往前一步,我把你脚也绑上。”
邓振华老实了,退到门口站着,两手背在身后,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上等兵看看邓振华的军衔——一杠三星,上尉,又看看林舒——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小声问:“医生,那位是……”
“专门添乱和吃水果的。”林舒手上不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上等兵不敢笑了,也不敢问。
邓振华在门口嘀咕了一句:“我还会别的……”
林舒没忍住,笑了一声,手上的绷带差点散了。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绷住,但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处理好伤员,林舒站起来洗手。水哗哗地流,她冲了很久,把手上残留的碘伏和药膏都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伞兵,晚上吃什么?”她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邓振华愣了一秒,心跳直接从六十飙到一百二。
“食堂!你去不去?”
“我问你吃什么,又没说我要去。”
“哦。”邓振华的嘴角肉眼可见地往下掉,眼神也暗了半度。
林舒擦干手,取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拎起自己的包,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六点,食堂门口等。”
邓振华站在原地,嘴角从往下掉变成往上翘,翘了半天没放下来,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
史大凡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才开口:
“你嘴角抽筋了?”
“你才抽筋了。”邓振华把脸别过去,但耳朵红得能滴血,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后面都染了一层粉色。
史大凡转身走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还得来。不是为了帮忙,是为了看热闹——这热闹,越来越值了。
傍晚,两人从卫生队出来,走在回仓库的路上。
夕阳把整条水泥路染成暖金色,梧桐树的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在枝头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的训练场上,晚点名前的队伍正在集合,口令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邓振华憋了一路,终于开口。
“耗子。”
“嗯。”
“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她到底怎么想的?”
史大凡停下脚步。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邓振华,不像平时那样调侃或者拆台,而是真的在认真分析。
“我给你总结几点。”
“第一,她主动约你吃饭了。虽然她问的是‘晚上吃什么’,但后一句是‘六点,食堂门口等’。这不是问句,是通知。这叫开放式邀约,表示她愿意跟你单独相处。”
“第二,她今天骂了你两次‘邓振华’。第一次是真凶,因为你添乱。第二次凶完了自己笑了。这说明她对你的容忍度在肉眼可见地提高。”
“第三,你送的水果她吃了,没客气,没推辞,很自然地吃了。这说明她不把你当外人。”
“第四,她开始主动问你的私生活了——‘晚上吃什么’这件事,跟工作无关,跟伤病无关,纯粹是个人话题。这是关系推进的明显信号。”
邓振华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你每天干活还抽空分析这个?”
“职业习惯。”史大凡面不改色,“观察、记录、分析、研判,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你以为我在卫生队光干活了?”
邓振华伸出手:“那你给我把把脉,算算姻缘。”
史大凡搭上他的脉搏,三根手指按住寸关尺,闭上眼睛,表情认真得像在诊治重症。三秒后睁开,松手。
“滑脉。”
“啥意思?”
“中医里,滑脉主痰饮、食滞、实热。但有一个最出名的特殊情况——”
“说人话。”
“孕妇也常有滑脉。”
邓振华脸一黑:“你他妈才怀孕了!”
史大凡转身就走,脚步从容,背影笔直。走出去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邓振华一眼。
“明天还去不去?”
邓振华想都没想:“去!”
作战室里,顾长风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邓振华和史大凡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在水泥路面上拖出两条斜斜的影子。一个在比划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明显在说个不停;一个双手插兜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偏头看他一眼。
陈国涛走过来,也看了一眼窗外:“那俩活宝又闹什么呢?”
“不知道。”顾长风笑了笑,“但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
耿继辉从电脑后面抬起头:“对了,听说伞兵把林医生窗台上的花盆打碎了,赔了一盆新的,还在盆底刻了字。”
“刻了什么?”陈国涛好奇。
“邓振华到此一游。”
作战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三个人同时笑了。陈国涛笑得摇头,耿继辉笑得眼镜都歪了,顾长风笑得最轻,但时间最长。
顾长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色,像一条细细的绸带横在天际线上。营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沿着营区的主干道延伸开去,像一条温暖的光河。
两道身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
一个还在比划着什么,手舞足蹈;一个双手插兜听着,偶尔点点头。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从一个灯柱下面走到另一个灯柱下面,影子就从身后转到身前,又从身前转到身后。
他们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
像极了当年在军区大院里,顾长风带着他们满院子疯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