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州蓝鲸。作曲部。
上午十点。
宣发部总监沈徐森亲自走了一趟作曲部。
这件事本身就很罕见。
宣发和作曲在蓝鲸属于两个平行宇宙，日常沟通靠工作群和邮件，面对面碰头的频率大概和月食差不多。
但沈徐森实在坐不住了。
他找到了唐恬的工位。
唐恬正坐在那儿，嘴里咬着一支笔帽，面前摊着一叠写了一半的曲谱。她抬头看见李国平走过来，礼貌地拔出笔帽。
“沈总监。”
沈徐森在她工位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表情很和善。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上个月挨骂挨出经验了。对跟螃蟹有关的一切事务，他现在的态度约等于拆炸弹。
轻拿轻放，动作要慢。
“螃蟹老师。”沈徐森清了清嗓子，“《消愁》的榜单成绩你看到了吧？月榜第二。”
唐恬点头。
“音州这边的听众反馈非常好。真的非常好。”
沈徐森在“非常好”上面加了重音。
“不过呢，很多听众也在官方主页留了言，提议说，下次出歌的时候，希望螃蟹老师可以选一线歌手搭档。”
他说得很委婉。
“如果换一线歌手来合作，以螃蟹老师的作曲水平，月榜第一的可能性会更大。大家是这个意思。”
唐恬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知道了。”
沈徐森松了一口气。
这个反应比他预想的好多了。
他站起身，和唐恬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曲治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唐恬旁边，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曲治珉冲沈徐森笑了笑。沈徐森客气地笑回去，出了门。
走廊里，他深呼一口气。
成了。螃蟹知道了。
下次换一线歌手。完美。
曲治珉等沈徐森走远，转头看向唐恬，“那你下首歌准备找谁合作？”
唐恬咬着笔帽，想了一秒钟。
“徐冬。”
曲治珉端茶的手顿住了。
安静。
门外走廊上，沈徐森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然后脚步声又折返回来了。
沈徐森出现在作曲部的门口。脸上“友善交流”的表情已经碎裂了一半。
“螃蟹老师。”
唐恬抬头。
“您刚才说知道了？”
“对。”
“……那怎么还选徐冬？”
唐恬眨了眨眼，表情诚恳。
“知道了就是知道了啊。知道您的意思了。”
沈徐森张了张嘴。
知道了。
知道了就是单纯的知道了。
知道了跟采纳之间的距离，大概隔着一整条银河系。
他回头看曲治珉。
曲治珉垂着眼喝茶。
那个表情……李国平见过。
在很多家长得知孩子期末考砸了但已经故意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场合见过。
曲治珉放下茶杯，组织了一下语言。
对着沈徐森，用一种请相信科学的口吻说：“那什么……徐冬只要歌曲数量堆上去了，曝光度跟上来了，还是有望一线的。”
沈徐森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曲总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用歌曲数量堆歌手等级？
按这个逻辑，食堂阿姨多炒两盘菜也能当五星厨师了。
沈徐森深吸一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
然后把那个快要碎裂的笑容重新糊回脸上。
“行。那我先走了。”他退后一步，客气得像被辞退的乙方，“有什么事……写信联系吧。”
邮件都嫌距离太近了。
恨不得用飞鸽传书。
……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远。
唐恬盯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三秒，咬笔帽的力度加重了一些。
都不让她选徐冬。
网友不让。宣发部不让。方方面面全在说“换个一线歌手吧”。
好像徐冬就是个累赘。好像三线歌手就活该被抛弃。
唐恬把笔帽从嘴里拔出来。
她心里那股倔劲儿上来了。
一个月内。她要让徐冬发到所有人认可为止。
她低下头，在心里默默打开系统面板。
“系统。”
系统响应。
“抽取适合徐冬声线的歌曲。”
积分哗哗流走。
系统面板上，五首歌的信息依次浮现：
《枪火》。
《行走的鱼》。
《我是如此相信》。
《银河爱情故事》。
《牧马城市》。
唐恬一首一首看过去。
民谣。说唱。抒情。流行。每一首的风格都截然不同。每一首都打在徐冬声线的适配区间里。
她把信息全部记住，站起来，“曲老师，我去找徐冬了。”
曲治珉刚端起茶杯，闻言手一顿。
看着她拎起包就往外走的背影，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这小孩一旦犟起来，八头牛都拉不住。
“你桌上有我买的零食。记得拿走。”
唐恬已经走出三步了，又折回来，从工位上抄起那袋芝士棒揣进包里。
“谢谢曲老师！”
声音轻快。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
曲治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工位区，茶杯里的水凉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宣发部的工作群，认认真真打了一行字：
【沈总监，态度可能有些冒犯。抱歉。但螃蟹这个人……就是个小孩子，你劝了也白劝。辛苦。】
沈徐森的回复出现得很快。
【曲总监。我能理解，螃蟹老师还年轻，有反骨是正常的。】
【您也幸苦了。】
曲治珉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觉得自己欠李国平一顿饭。
……
练歌室。
徐冬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
手机屏幕亮着。他在看论坛。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
【希望螃蟹下次选一线歌手。】
【三线拖了后腿。】
【换个好歌手这首歌直接第一。】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其实这些话，他看第一遍的时候就知道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是三线。确实拖了后腿。唐恬的歌值得更好的人来唱。
门被推开了。
唐恬站在门口。嘴里叼着半截芝士棒。
徐冬看见她，把手机往身后藏了一下——但动作太慢，唐恬已经看到了屏幕上的论坛页面。
她走进来，随手关上门。
徐冬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
“我看到网上那些留言了。他们说得对。你和一线歌手合作，一定更合适。”
唐恬在他对面蹲下来，把芝士棒剩下的半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我下个月确实打算和一线歌手合作。”
徐冬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笑了笑，那种笑里面藏着很多话，但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所以——你看看你下个月能不能变成一线。”
笑容凝固在徐冬脸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