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天空,已经灰暗了整整三天。
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压抑弥漫在青州城,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压在城池上空,让每个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粗重了些。
城门口,守卫比往日多了三倍。
甲胄鲜明的天兵持枪而立,目光如刀,扫视着每一个进出城门的行人。
城墙上刻满的驱邪符文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每隔十几步就有一队巡逻兵经过,脚步声整齐划一,甲胄碰撞的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脆。
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出大事了。
青州侯府的门前,白幡已经挂了三天。
没有人敢靠近。
连那些平日里在府门前摆摊的小贩,都自觉地绕到了三条街外。
封神阁前的广场上,天兵列成两列,从台阶一直延伸到街口。
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长矛如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南方的天际。
那里,一道金色的光芒正在快速接近。
一团凝实的、如同实质的金色光球,在天空中缓缓移动。
光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像一座移动的山岳。
天兵们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长矛。
副将跪在广场中央,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就跪在这里,一动不敢动。
他身后的文武官员跪了两排,有人面色如常,有人脸色惨白,有人身体在微微发抖。
金光越来越近。
那股威压越来越重。
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天空中缓缓按下。
副将的额头渗出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
金光降落了。
不是砸下来,而是如同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落在广场中央。
光芒收敛。
一道人影从金光中走出。
中年男子,身形魁梧,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
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如鹰。
一身暗金色的铠甲,甲片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腰佩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一枚拳头大的金色水晶,水晶内部隐隐有光芒流转。
府神境巅峰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如同实质般碾压下来。
镇岳。
天庭特使。
副将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都在发抖。
“青州分署副将赵恒,恭迎特使大人。”
身后的文武官员齐齐磕头。
“恭迎特使大人。”
镇岳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整片广场,碎裂的石板、倒塌的墙壁、那些还没来得及修复的裂痕。
青州侯姬玄经营了数百年的封神阁,此刻满目疮痍。
“起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副将如蒙大赦,挣扎着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强撑着没有摔倒。
两名州神境神使跟在镇岳身后,一左一右,面容冷峻,一言不发。
十二名天兵护卫列队两侧,甲胄整齐,步伐统一。
镇岳迈步走向封神阁。
“带路。”
“是。”
副将弓着身子,在前面引路。
穿过碎裂的广场,穿过残破的回廊,穿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石和瓦砾。
封神阁顶层,密室门前。
镇岳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那扇石门。
门上的封印符文已经暗淡了大半,有几处甚至能看到明显的裂痕。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门缝里透出的那股气息。
死亡的气息。
神灵陨落后留下的、特有的虚无感。
像是什么东西从那里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镇岳的眉头微微皱起。
“开门。”
副将上前,双手推开了石门。
……
密室不大,只有数丈见方。
墙壁上刻满了封印阵法,金色的纹路如同血管般蜿蜒密布。
但此刻那些纹路已经暗淡了大半,有几处甚至能看到明显的断裂。
密室的中央,一座石台空荡荡地矗立着。
石台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很久没有人擦拭过了。
但镇岳的目光没有落在石台上。
他落在地上。
窥天镜碎成了三块,散落在石地板上。
表面的纹路已经完全暗淡,不再有任何光泽。
窥天镜旁边,是一摊已经干涸的金色血迹。
血迹从石台下方一直蔓延到门口,在石板接缝处汇成一小滩。
干涸后的金色血渍在烛火中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某种古老的烙印。
歪倒的椅子靠在墙角,椅背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
那是青州侯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镇岳蹲下身,捡起一块窥天镜的碎片。
入手冰凉,没有任何神力波动。
窥天镜已经死了。
和它的主人一样。
“侯爷陨落后,属下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副将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人进来过,没有人动过任何东西。”
镇岳没有回答。
他将碎片放下,站起身,走到那摊金色血迹前。
血迹已经干透了,但那股神力的残留还在。很淡,淡到几乎感知不到,但确实存在。
他将感知探入血迹深处。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
一击毙命。
凶手的攻击贯穿了姬玄的眉心,直接击碎了神格。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任何预警。
姬玄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
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姬玄认识的人,要么是实力远超他的人。
镇岳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面铜镜。
巴掌大小,通体青铜色,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
镜面光滑如水面,但没有任何倒影,只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在镜面下流转。
天镜。
传说九玄道人当年炼制了九面天镜,分赐天庭九位执法神将,用以追查真相、审判罪孽。
天镜拥有追溯因果、重现过去光景的能力,只要催动神力,就能看到过去一段时间内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后来天镜在战乱中损毁大半,如今存世不过三面。
当然。
他手中这一面只是仿品。
但威力同样不容小觑。
除九玄道人本人、道神境以上的强者、以及携带特殊反窥探宝物者外,无人能逃过天镜的探查。
镇岳将天镜托在掌心,神力缓缓注入。
镜面上的纹路一一亮起,如同被点燃的星辰。
金色的光芒从镜面下涌出,在镜面上方凝聚成一团光雾。
光雾开始变化。
模糊的人影在其中浮现——
一个人站在密室中央,背对着镜面。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抬手。
一道光芒从掌心射出,贯穿了另一个人的眉心。
然后,光芒消散。
人影消失了。
光雾重新变得混沌。
镇岳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又催动了一次神力。
光雾再次凝聚,人影再次浮现。
同样的画面,同样的模糊,同样的看不清。
看不清凶手的样貌,看不清凶手的实力,甚至看不清凶手用的是何种手段。
镇岳的脸色沉了下来。
天镜失效了。
不!
不是天镜坏了。
而是凶手身上有反窥探的宝物,或者凶手本身就是道神境以上的强者。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此案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收起天镜,转过身。
“青州侯生前,可曾与什么人结仇?”
副将犹豫了一下。
“侯爷生前……与不少势力都有摩擦。但若说生死之仇……”
他顿了顿。
“不久前,侯爷麾下第一神使玄甲,在青丘山被苍梧山阴神斩杀。侯爷震怒,本打算亲征,但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青铜碎片的消息走漏了。”
镇岳的手停了一下。
“青铜碎片?”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重量。
副将的头垂得更低了。
“是。侯爷手中有一枚青铜碎片,不知为何消息走漏。东海龙宫、金翅大鹏、丹霞宗、冀州天庭分署……各方势力都派人来抢。”
他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消息走漏,到各方势力云集青州城。
从封神阁守卫加强,到敖甲高调现身、玄冥渊暗中潜入。
从六方混战,到假碎片在众人面前炸成齑粉。
镇岳的脸色越来越沉。
青铜碎片。
那是九玄道人的遗物。
传说集齐九枚青铜碎片,就能获得九玄道人的完整传承,甚至……触及神主镜之上的秘密。
天庭一直在寻找这些碎片的下落,想办法将其收集过来。
青州侯手中有一枚,却从未上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青州侯对天庭有异心。
但这不是现在该追究的事。
现在的问题是碎片现在在哪?
“假碎片炸碎后,真品呢?”
副将的声音更低了。
“不知道……侯爷从未告知属下真品藏在何处。属下只知道,侯爷一直在秘密保护真品,封神阁里的那枚是假的。”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真品是被谁偷走的,还是侯爷自己转移了?”
“不知道。”
镇岳沉默了。
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
假碎片在混战中被击碎,各方势力以为碎片没了,纷纷撤离。
真品还在青州城,在姬玄手中。
然后姬玄死了。
碎片不见了。
是姬玄自己转移了碎片,然后被灭口?
还是有人杀了姬玄,抢走了碎片?
无论哪种可能,碎片的下落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杀姬玄的人。
不过想要这找到杀死姬玄的人太难。
“看来只能从那些盯上青铜碎片的势力着手调查!”
他来到封神阁偏殿中,找来了一幅青州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各方势力的位置、实力、以及近期动向。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传讯北疆战神。”
他开口,声音低沉。
副将跪在门口,连忙取出一枚金色的传讯符。
这是天庭专用的紧急联络符,只有府神境以上的神灵才有资格使用。
灵力注入,符上的金色纹路一一亮起。
片刻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符中传来。
“镇岳大人?”
北疆战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青州侯陨落之事,你可知道?”
“知道。”
“你日前在青州城,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沉默。
符那边的沉默持续了三秒,然后北疆战神开口了。
“本神是奉冀州神君之命,以‘问询’名义前来。”
他如实说道。
“封神阁混战中,本神只是外围执法,没有进入封神阁内部。”
“青州侯的死,与本神无关。”
镇岳的眼睛眯了起来。
“本神没有说与你有关。本神只是问你可曾发现异常?”
又是一阵沉默。
“没有。”
镇岳沉默了片刻。
“冀州神君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神君只说——‘拿到碎片,不得声张’。”
镇岳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退下吧。若想起什么,立即禀报。”
“是。”
传讯符的光芒暗了下去。
镇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北疆战神的话,滴水不漏。
但没有漏洞,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
一个州神境巅峰的神灵,陨落在自己的管辖地界上,发生在混战之后,北疆战神说“没有异常”,这本身就是异常。
但他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人。
天庭的法度,不允许无证抓捕。
他睁开眼睛,看向副将。
“丹霞宗的人呢?”
“已经离开青州城了。”副将回答,“宗主丹辰子带着三位破虚境长老,连夜离开了驻地,去向不明。”
“东海龙宫呢?”
“大太子敖甲早已被龙王召回。”
“玄冥殿呢?”
“查不到。那些人如同人间蒸发,没有任何踪迹。”
镇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四个方向,四条线索,全部中断。
北疆战神回了冀州,丹辰子不知所踪,敖甲回了东海,青蛇隐匿无踪。
每个人都在躲。
就在这时,发副将突然说起了林长生。
“大人,您说会不会是苍梧山的阴神?”
“苍梧山的阴神?”
镇岳疑惑看来。
“他是谁?”
“那是一尊野神。”
副将简单介绍,继续说道。
“他此前受玄冥殿雇佣,协助玄冥殿的人潜入封神阁。假碎片……就是他击碎的。”
镇岳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尊野神,也敢掺和这种事?”
“那阴神……实力不弱。”副将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据情报,他从土地境到府神境,用了不到一年。”
镇岳的手猛地停住了。
“不到一年?”
“是。而且……他的香火似乎无穷无尽,从未有人见他出现过神力不济的情况。”
镇岳沉默了很久。
不到一年,从土地境到府神境。
这种速度,别说野神,就是天庭正式册封、有稳定香火供应的神灵,也做不到。
除非……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但他没有说出来。
“苍梧山在哪个方向?”
“南边,平安县地界。距离青州城约……两千里。”
镇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
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到任何山峦的轮廓。
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
“备马。”
副将愣了一下:“大人要亲自去?”
“本神亲自去。”
镇岳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尊阴神……本神要亲自见一见。”
……
苍梧山。
晨曦初露,金色的阳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将整座山岭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
林长生盘坐在神台之上,金色光华在周身流转。
化身已经将第二枚青铜碎片带回来了,此刻正镶嵌在两界盘背面,严丝合缝。
九道玄纹中的第二道,亮了起来。
他正在熟悉新获得的能力。
一念成阵。
突然。
他的传讯符亮了。
他拿起符,注入神力。
杨公的声音从中传来,急促而凝重。
“林道友,天庭已经派特使到青州城调查青州侯死因了。”
林长生的手微微一顿。
“来人是天庭正神镇岳,府神境巅峰的强者。”
杨公继续说道。
“此人在天庭执法殿任职多年,以刚正不阿、行事雷厉风行著称。”
“而且……”
“他还带来了天镜。”
林长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天镜?”
杨公接着介绍道。
“天镜是九玄道人当年炼制的法器,可追溯因果、重现过去光景。”
“他手中虽只是仿品,但威力同样不容小觑。”
“除九玄道人本人、道神境以上强者、以及携带特殊反窥探宝物者外,无人能逃过天镜的探查。”
林长生惊讶。
没想到天庭还有这等好宝贝。
“那调查结果如何?”
“据说调查期间还牵扯出了青铜碎片,已经丹霞宗、东海龙宫等多方势力。”
听到青铜碎片,林长生心中咯噔一下。
他可是知道青铜碎片的何等宝物。
若是自己拿走青铜碎片的事情被调查出来,那麻烦可就大了。
不过此前青铜碎片事件,他应该没有留下尾巴,想来应该不会调查到他这边。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杨公又接着说道。
“镇岳已经传讯北疆战神,可惜一无所获。”
“至于丹霞宗、玄冥宗,以及东海龙宫的人都已经躲了起来,四条线索全部中断。”
“如今似乎已经启程,要来你苍梧山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