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总兵府内,烛火通明。
戚继光端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卷厚厚的账册,双目如刀,一寸寸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的眉头越拧越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大人,这是蓟州镇三年来全部军粮调拨记录。”站在一旁的参将李成梁低声道,“属下已反复核对三遍,确凿无误。”
“确凿无误?”戚继光冷笑一声,猛地将账册拍在案上,“三万石军粮凭空蒸发,三千匹战马有账无马,军械库中鸟铳短缺四百余杆,这些数字,你告诉我是‘确凿无误’?”
李成梁额头渗出冷汗:“属下是说,账册上的数字确凿无误,但这背后……”
“背后自然是有人在做手脚。”戚继光站起身,负手走到悬挂的蓟州防务图前,“三个月前我初到蓟州,便发现边防废弛、军纪败坏。经过这三月暗访,总算摸清了这些蛀虫的门道。”
他转身看向李成梁:“蓟州粮仓副使王崇焕,背后是谁?”
李成梁低声道:“王崇焕是当朝内阁次辅张四维的远亲,他姐姐嫁给了张府管家,攀上了这层关系后,才被安排到蓟州任职。此人上任三年,蓟州粮仓亏空逐年扩大,但每次核查都有人帮他平账。”
“张四维。”戚继光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严党倒台不过数年,新的权贵又迫不及待地开始吸食军队的血肉了。”
“大人,这张四维可不是好惹的。”李成梁斟酌着措辞,“他如今在内阁权势日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我们若是动了他的人,恐怕……”
“恐怕什么?”戚继光打断他,“恐怕他参我一本?恐怕他克扣我蓟州军饷?还是恐怕他在皇上面前进谗言?”
他走到兵器架前,缓缓拔出佩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李成梁,你跟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浙江,我抗倭时严党当道,我没怕过;在福建,我剿匪时朝中有人掣肘,我没退缩过;如今在蓟州,面对几个贪腐之徒,反倒要畏首畏尾?”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李成梁单膝跪地,“属下只是担心大人安危……”
“我戚继光的安危,从来不是排在第一位的事。”戚继光收剑入鞘,声音铿锵,“第一位的是军心士气,是大明边防,是蓟州十六万将士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用上趁手的兵器去杀敌!”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疾书:“立即传我令,明日卯时,全军集合于教场。同时派人查封蓟州粮仓、军械库、马场,所有账册、物资,一一点验,不得有误。”
“大人,要不要先向兵部报备?”李成梁提醒道。
“报备?”戚继光冷笑,“等报备完,那些蛀虫早就把证据毁得一干二净了。先斩后奏,这是我的行事规矩。有什么后果,我戚继光一力承担!”
次日卯时,蓟州教场上,两万精兵列阵肃立。
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戚继光一身戎装,站在点将台上,目光如炬扫过全军。在他身侧,数十口大木箱摆成一排,里面装满了账册和查抄出来的赃物。
“带上来!”戚继光一声令下。
二十余名五花大绑的囚犯被押上点将台,为首的正是一脸惨白的蓟州粮仓副使王崇焕。这些人有的浑身发抖,有的瘫软如泥,还有的不停喊着“冤枉”。
戚继光走到台前,声音如雷:“将士们!你们当中有多少人,已经三个月没领到全饷?有多少人,手中的兵器已经锈蚀不堪?有多少人,眼看着战友因为缺医少药而死在营帐中?”
台下将士交头接耳,群情激愤。
“我今天告诉你们答案!”戚继光一指那些木箱,“这些蛀虫,三年来贪污军粮三万石,倒卖军马三千匹,私卖军械不计其数!他们把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军需物资,中饱私囊,换成银子去京师买宅子、买田地、买官位!”
他走到王崇焕面前,一把扯下他嘴里的布团:“王崇焕,你可认罪?”
王崇焕浑身发抖,色厉内荏地叫道:“戚继光!你无权抓我!我是朝廷命官,要杀要剐也得由三法司会审!我姐夫是张阁老,你动了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张阁老?”戚继光冷笑,“我不管你背后站着谁,在我戚继光的地盘上,贪墨军饷、危害边防,就是死罪!”
“你……你敢!”王崇焕嘶声力竭,“戚继光,你不过是边镇一总兵,擅杀朝廷命官,等同谋反!”
“谋反?”戚继光仰天大笑,“我戚继光南征北战二十年,身上伤疤三十余处,哪一处是为自己而留?我若想谋反,手里握着十万精兵,早就在东南称王称霸了!还用得着在这里跟你一个蛀虫废话?”
他转身面对全军,声震四野:“将士们听好了!今天,我戚继光要在这教场上,当着两万将士的面,为你们讨回公道!”
“行刑!”
随着这一声令下,刀斧手上前,将王崇焕等五名首犯按倒在地。
王崇焕拼命挣扎,嚎啕大哭:“戚继光!你不能杀我!张阁老不会放过你的!朝廷不会放过你的!”
戚继光面不改色,冷冷道:“有什么后果,我戚继光一力承担。杀!”
刀光闪过,五颗人头落地,鲜血喷涌而出。
教场上两万将士齐声高呼:“戚爷爷威武!戚爷爷威武!”声震云霄,响彻四野。
戚继光抬手制止呼声,继续道:“这五人是首犯,当众正法以儆效尤。其余从犯,押送京师交刑部议罪。另外,所有贪墨的军粮军饷,我已追回八成,即日起补发给全军将士!”
台下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然而正如李成梁所担心的,消息传到京师,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张四维在内阁大发雷霆:“戚继光好大的胆子!擅杀朝廷命官,这是要谋反吗!”
他当即上疏弹劾,罗织戚继光十大罪状,从“越权行事”到“拥兵自重”,措辞激烈,要求朝廷严惩。
奏疏送到御前,万历皇帝看了半天,问道:“张先生,戚继光这人,朕记得张居正生前很是推崇?”
张四维咬牙道:“正是因此,此人才更需提防。张居正专权乱政,戚继光是他一手提拔的党羽,如今张居正虽死,余党仍在,若不加以遏制,后患无穷!”
御前议政时,朝臣们分成两派争执不休。有人主张严惩戚继光以儆效尤,有人则认为戚继光是为整肃军纪情有可原。
就在争执不下之际,蓟州镇送来急报:就在戚继光整顿军纪、补发军饷后的第七天,蒙古鞑靼部两万骑兵突然南侵,直扑喜峰口。
而这一战的结果是——依托戚继光刚刚整饬一新的防御体系,加上士气高涨的蓟州守军,明军大破蒙古骑兵,斩首千余级,缴获战马八百匹,鞑靼部狼狈北逃。
捷报传入京师,满朝哗然。
万历皇帝拿着捷报,龙颜大悦:“好一个戚继光!刚到蓟州三个月,就能大破蒙古铁骑,这才是朕的栋梁之臣!”
他看向张四维:“张先生,你弹劾戚继光的奏疏,朕看就不必再议了吧?朕需要的,是能打仗的将军,不是只会贪墨的庸官。”
张四维脸色铁青,却无话可说。
与此同时,被押送到京的那些从犯,经过三法司会审,贪墨罪名全部坐实。这一查不要紧,竟然牵出蓟州官场窝案,牵连官员四十余人,其中不乏朝中重臣的门生故旧。
一时间,京师官场人人自危。
而远在蓟州的戚继光,却对此毫不在意。他正站在长城上,俯瞰着脚下的万里河山。
王氏为他披上大氅,轻声道:“听说朝中有人要弹劾你,你不担心吗?”
戚继光握住她的手,淡淡道:“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只要能保家卫国,这些风言风语,又算得了什么?”
他望向远方,目光坚定:“我戚继光这一生,只求问心无愧,不负朝廷、不负将士、不负百姓。至于那些权贵想怎么对付我,随他们去吧。”
北风呼啸,卷起他身后的大氅,猎猎作响。
(第14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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