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哥,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周老板放下报纸,示意她说。
“您之前不是有台海鸥牌相机?说是收来准备折价卖的那个。”
周老板眯起眼:“你要?”
“对,我要买。”陈立夏从兜里摸出钱来,“您说个数。”
“一百二。”
陈立夏肉疼了一下——她这个月工资才六十八块。但该花的钱不能省。
“行。”她把攒了两个月的钱数出来放在桌上,“胶卷您这儿有没有?”
周老板从柜台下面翻出两卷乐凯胶卷扔给她:“送你的,不要钱。”
陈立夏笑了笑:“谢了周哥。”
“你买这东西干嘛?”周老板好奇了,“学摄影?”
“抓贼。”
周老板一愣,继而摇了摇头,没再多问。跟陈立夏共事这几个月,他发现这女人说话办事跟以前判若两人,精明得很,多问反倒自讨没趣。
陈立夏把相机揣进布包里,上了胶卷,试了试快门。
咔嚓。
好使。
周五下午,陈立夏请了半天假。
这次她把胡丽丽也叫上了。
“姐,你到底带我去哪?”胡丽丽被她拽着在街上快步走,一头雾水,“琴琴还在托儿所呢,五点得去接——”
“来得及。”陈立夏步子不停,“今天让你看个东西,看完你自己做决定。”
胡丽丽被她的语气弄得不安起来,小跑着跟上。
两人到了纺织厂后面那条街。陈立夏领着她进了那家早点铺——下午没什么客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陈立夏要了两碗绿豆汤,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这儿能看见对面筒子楼的入口和三楼走廊。
“姐,你到底——”
“别急。”陈立夏看了眼手表,四点十分,“等着。”
胡丽丽抱着碗绿豆汤,一口没喝。
四点三十五分。
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拐进巷口,骑车的人穿灰色工装,裤腿扎着,是个瘦高个儿。
胡丽丽的手抖了一下。
她认得那辆车,后轮挡泥板上有道划痕,是去年搬家时蹭的。
“那是……立冬?”她的声音干巴巴的。
陈立夏没说话。
陈立冬停了车,从车筐里拿出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像是饭盒。他仰头朝三楼喊了一嗓子,声音传不太清,但紧接着三楼一扇窗推开了,探出半个身子来。
年轻女人,烫着时髦的波浪卷,穿件红色针织衫,冲楼下招了招手。
陈立冬咧着嘴笑了,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胡丽丽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陈立夏从包里把相机掏出来,打开窗户,对准对面楼梯口。三楼走廊是半开放式的,能看见人。
“咔嚓。”
陈立冬到了三楼,那女人迎出来,两个人在走廊上拉了一下手,女人接过塑料袋,侧身让他进了门。
“咔嚓。”
302的门关上了。
陈立夏收起相机,转头看胡丽丽。
胡丽丽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发白,两只手紧紧捏着搪瓷碗的边沿。绿豆汤里映着她的脸,一晃一晃的。
“方巧云,纺织厂财务科会计。”陈立夏把调查来的信息一条条说给她,“二十八,没结婚,老家淮北的。跟你男人好上少说半年了。周三周五固定来,有时候周末也来。”
胡丽丽没吭声。
“你之前问我他昨天晚上去哪了。”陈立夏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上周二他说厂里加班那次,也是在这儿。上上周末说出差那回,还是在这儿。”
“你怎么……”胡丽丽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了他三天。”陈立夏说得理所当然,“他那点小心思,藏都藏不住。每次去之前都在车筐里放东西,不是吃的就是用的。你看见他今天拎的没有?饭盒。你想想,他最近是不是总说厂里食堂晚上加了夜宵?”
胡丽丽闭上了眼。
是。
陈立冬上个月开始说厂里食堂条件改善了,晚上加班有夜宵,不用在家留饭。她还高兴了一阵,觉得厂里终于对工人好点了。
原来那些饭,根本不是食堂做的——是她做的。
她每天早上多蒸的那几个馒头,多炒的那盘菜,装在饭盒里让陈立冬带走的那些,全进了别的女人的嘴。
胡丽丽站起来就要走。
“等一下。”陈立夏一把拉住她,“你冷静点,现在冲上去闹能怎么样?他反咬你一口说你无理取闹,你空口白牙拿什么跟他对峙?”
“那我怎么办!”胡丽丽的声音破了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有照片。”陈立夏拍了拍包里的相机,“但还不够。”
“还不够?”
“得有实打实的住宿记录。”陈立夏把她按回椅子上,“你坐着别动,我去办。”
“什么住宿记录?”
“上周六他说去县里出差,其实哪也没去。”陈立夏从口袋里掏出个纸条,上面记着日期和一个旅馆名字,“和平旅馆,就在汽车站旁边。他俩在那儿开过房,我打听清楚了。”
胡丽丽呆呆地看着那张纸条。
“你在这等我,哪也别去。”陈立夏站起来,“半小时我就回来。”
和平旅馆是个小旅馆,前台只有一个中年大姐在看电视。
陈立夏进去的时候那大姐正看《渴望》看得入迷,头都没抬:“住店?”
“不住,问个事。”陈立夏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放在柜台上,“大姐,上周六有个瘦高个男的,带个烫头的女的,在你这住过。我想看看登记记录。”
大姐这才抬头,狐疑地打量她:“你谁啊?”
“他媳妇的姐姐。”陈立夏把烟往她跟前又推了推,“大姐,你行行好。”
大姐犹豫了一下,伸手把烟收了。翻出一本登记簿来,哗啦哗啦翻了几页:“上周六……你说瘦高个?”
“嗯,一米七五左右,国字脸,眼睛不大,穿灰色工装的。”
大姐指了指其中一行:“是不是这个?陈立冬,身份证号320——”
“对,就是他。”
陈立夏看了一眼——登记的是双人间,入住时间是晚上八点,退房是第二天早上七点。
“这页能不能给我抄一份?”
大姐又犹豫了。
陈立夏从兜里又摸出五块钱。
大姐把本子转过来朝着她,扭过头继续看电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