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江景大平层内。
江映月单手摇着一个酒杯。
她穿着一身丝质睡袍,翘着二郎腿,半躺在一张宽大的老板椅上,姿态慵懒松弛。
落地窗外,夕阳正沉入江面,把整条黄浦江染成一片流动的橘红色。
江映月望着那片江景,嘴角慢慢弯起来。
一想到林桉在他母亲面前慌乱无措的样子,她就心情愉悦。
从游乐场出来之后那股郁闷劲,一下子缓解了不少。
她甚至能脑补出那个有趣的画面。
活该。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扩散,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我凭什么要为这个家伙感到开心和难过呢?”
她把酒杯放到一旁,双手撑着扶手站起来,赤着脚走到落地窗前,盯着高楼之下蝼蚁般的人群和车流。
“他只是我养的一只宠物而已。”
“仅此而已,仅仅只是我的所有物……我完全没必要因为他而被影响。”
她喃喃自语,试图用这些话给自己筑一道堤坝,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挡在外面。
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撩起她睡袍的下摆,凉丝丝的。
她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身上。
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数月前,这个家里还满是那个男人的身影。
二人依偎着躺在沙发上的样子,厨房里他围着围裙炒菜的样子,阳台上晾衣服时跟她拌嘴的样子……
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江映月本想着在后年,试着能不能把这里买下来。
虽然现金不够,但可以贷一点款。
不管怎么说,这里的房价比起港城还是要便宜不少。
以后在魔都也算是有个家了,等公司再稳定一些,再把母亲也接过来。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她眼眸里浮出一丝冷意。
“他……凭什么?”
手机忽然叮咚一声。
她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
林桉发来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表情包。
一根中指。
“……幼稚。”
江映月嗤笑一声,毫不在意地点开。
她把这个表情包添加到了自己的收藏里。
然后,回了两个中指给他。
发完之后她看了片刻,把手机甩到一旁。
手机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屏幕暗下去。
她背靠着落地窗,仰起头,望着屋顶那盏设计繁复的水晶灯。
灯光透过棱角分明的玻璃片,在头顶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满天的碎星星。
她想起游乐园里那个扎小辫子的小女孩。
“茉莉,莫离,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
“呵呵。”
……
另一边。
林桉终于和温太后达成和解,母子关系稍稍缓和了一些。
毕竟母子哪有隔夜仇?
难得一个长假,相聚的时间本就不久,温慈经过刚才那一番说教,觉得对儿子应该是有点用处的。
林桉那副“我听进去了”的表情,看着倒也不像装的。
虽然听进去了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我还是不放心,要不你把江映月的联系方式给我吧?”温慈还是不依不饶。
“妈,你就别添乱了,我会处理好的!”
林桉连忙摆手,语气诚恳:“您放心,我林桉行得正坐得直,绝对不辜负任何一位——咳,绝对不辜负您的期望!”
他差点说漏嘴,赶紧用一声咳嗽盖过去。
温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林桉为了转移老妈的注意力,决定带她去外滩逛逛,感受一下魔都的风土人情。
当然,温慈也同时感受了一下魔都恐怖的物价。
“这个冰淇淋多少钱?五十五?!就一个球?!”
温慈暂时还无法理解沪币的概念。
“一碗面八十八?他咋不去抢呢?”
“豆豆,咱别买了,太贵了,回去妈给你做。”
温慈一路上都在嘀咕,每看到一次价签就要震惊一次。
林桉乐呵呵地付钱,大手大脚地带着母亲购物。
衣服、鞋子、点心、纪念品,看见什么买什么,刷卡刷得眼都不眨。
温慈一个劲地说“不用”“别花那个冤枉钱”“你挣点钱不容易”。
林桉嘴上应着“好好好”,手里的动作一点没停。
他打算借着这个机会,缓缓向老妈透露自己有钱的事实。
毕竟自己可是存款五百万的男人。
虽然在魔都不算什么,但放在老家,这绝对是一笔巨款,够她提前退休,够她后半辈子不用再看人脸色。
温慈东瞧瞧西瞧瞧,眼睛忙不过来。
“豆豆,这里咋这么多外国人啊?有白人也有黑人?我在县城里这么多年都没见到一个,在魔都这边竟然到处都有?”
她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
“还有他们怎么穿得那么少?不会不好意思吗?”
林桉忍着笑,耐心地给她解释,“那是文化差异,人家那叫开放,咱这叫含蓄,各有各的好。”
温慈听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目光又被旁边的江景吸引过去了。
林桉趁机切入正题。
“妈,你长假回去以后,要不把厂里的工作辞掉吧?反正还有一年你就退休了,多这一年不多,少这一年不少。”
“那怎么行?”温慈一脸不解,“我退休了也得干呢,我还干得动,我为什么不干?”
在她那一辈人的观念里,人是否退休不是按年龄算的,是按还有没有工作能力算的。
只要还能动,就该干活,干到干不动为止。
林桉没有急着反驳。
他轻咳两声,默不作声地掏出手机,打开银行账户,把余额界面递到温慈面前。
“老妈,实不相瞒,我这一年在魔都攒了些钱,我打算过完这两年辞职不干,回老家创业。”
温慈一边看手机,一边满不在乎地说:“你创你的业,我上我的班,又不冲突——”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眼神定了定,然后一眨不眨地盯住屏幕上那串数字。
她一个一个地数着5后面的零。
“……五百万!?”
温慈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旁边几个路人都转过头来看。
她连忙捂住嘴,把手机拽到自己眼前,又数了一遍。
没错,五后面六个零。
“你哪来这么多钱?!”
温慈的声音压低了,但那股震惊和紧张怎么都藏不住。
林桉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开口:
“哎呀,说来话长。”
“简单来说吧,就是参与社会公共福利体系下,无序随机化资本价值动态博弈,并成功获取概率维度稀缺的定向收益,实现被动式阶层阶段性财富跃迁!”
他一口气说完,表情严肃。
温慈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什……什么意思?”
“总结而言——”
林桉神秘一笑,“就是中彩票。”
“彩票能中五百万?!”
“能啊,怎么不能?你平时不看新闻吗?隔三差五就有人中。”
林桉说得理直气壮。
温慈盯着他看了许久,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林桉趁机把手机收回来,握住老妈的手,语气放软了。
“妈,我创业还指望着你帮衬我呢,你今年就在家好好休息,好好养身体。”
“腰不好腿不好的,就别在厂里站着了,厂里那活儿,一天站八个小时,您这岁数了,何必呢?”
“可是我——”
“听我说完。”
林桉打断她,认真说,“您辛苦了一辈子,从我爸走的那天起,就没歇过一天,现在我长大了,能挣钱了,也该歇歇了,不是干不动了才歇,是想歇了就歇。”
他看着温慈的眼睛。
“妈你不是一直想去首都看看天安门吗?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想去哪儿咱就去哪儿,不用掐着手指头算钱,不用惦记着厂里请几天假扣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