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
顾知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备注是“妈”。
她走到路边的雨棚下,接通。
“闺女啊——”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嗓门比平时大了一截,像是怕她听不清似的。
“今儿村里有人提着你啦!你演的那个电视剧,可出名咧,家家户户都知道啦!都说你成明星了!”
顾知意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轻轻“嗯”了一声。
“今儿村长还来咱家了呢!”母亲越说越起劲,“说他闺女想要你的合影签名,问你啥时候有空——”
话没说完,手机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被人从手里抢了过去。
“恁不用听恁妈叨叨。”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母亲低沉得多,语速也慢,略显沉稳。
“在魔都干活不容易,那么忙就好好歇着,不用老往回跑,一来一回又累,票钱也贵。”
顾知意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轻轻摩挲。
“我知道的,爸。”
“你不用担心我,我在魔都这边生活得很好,等到年底一有空我就提前回去。”
“好好好……”父亲的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闷闷的,但能听出他是真的高兴。
突然像是犹豫着话锋一转。
“你跟小林,啥时候结婚啊?”父亲问。
顾知意顿住。
雨棚上的积水顺着边缘滴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从来没跟父母提过分手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那天在饭桌上,林桉握着她的手,当着二老的面说“我会照顾好她”。
父母都还记着。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我们分手了”?
她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放不下自己的面子,是因为她知道,父母会因此恨上林桉。
她本能地不想这样。
“我们都还年轻呢……”
她的声音黯然。
父亲听出了她的犹豫。
“哎呀,闺女啊,恁也别嫌我啰嗦。”
他的语气缓下来:
“都晓得,俺跟你妈都是庄稼人,眼界不高,也没啥学问,帮不上啥忙。”
顾知意想打断他,嘴唇动了动,又忍住了。
“但是还是想说,咱活一辈子,钱是挣不完的。能够吃够穿就中了。”
“跟你妈虽说上了年纪,但还有把子力气,身子骨硬朗着呢,能自己顾自己,不用你来帮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
“闺女啊,只要自己过得舒心就行,别太累喽。”
顾知意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觉得小林就挺好,人实在,长得也周正,恁俩年纪也正好,趁着年轻早点把事办了,早点过安生日子。”
父亲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条平缓的河。
“就算以后有了小孩,你俩要是忙得顾不上,俺跟你妈可以跑到魔都帮忙带孩子。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中了。”
“为了钱拼命再把身子骨折腾坏了,那有再多钱又有啥用呢……”
雨滴从棚檐垂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积水。
顾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最终还是没把实话告诉他们。
“嗯,我知道了。”
她扯起一个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我会跟林桉提的,要是年底他也有空的话,领着他过来家里,咱一起见见吧。”
她顿了顿,给这个谎言铺一条更长更远的路。
“等到时候商量好了,我跟你妈过完年,就也去他家里看看小林的家里人,一起把事情定一定,争取明年能结婚。”
“……嗯。”
电话挂断。
顾知意站在雨棚下,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阵雨终于要过了。
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光,落在对面楼房的墙面上,把湿漉漉的瓷砖照出一片淡淡的反光。
但长假也结束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迈开步子,往小区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朝那栋楼的六楼望去。
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是林桉。
他朝她挥了挥手。
顾知意也抬手挥了挥,嘴角禁不住的向上扬起。
林桉他,真的复明了。
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心酸,在这一刻忽然散了大半。
她转过身,脚步轻快了一些,朝小区门口走去。
屋内。
经过林桉一番苦口婆心的解释,温慈终于大概弄清楚了事情经过。
“妈,事情就是这样的。”
林桉坐在沙发上,表情无辜的两手摊开。
“她们两个,都是你的前女友?”温慈坐在对面,双手抱胸。
“没错。”
“因为你前段时间崴了一下,受伤了,所以她们最近比较照顾和关心你?”
“哎呀,其实不是什么大伤,就是走路不小心小小的磕了一下。”
林桉看到母亲的眼神,以为她在担心自己,连忙解释,“就是脚踝那里,现在已经好了,完全不疼了。”
温慈没有接话。
她默默打量着他。
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脚踝,又从脚踝移回他的脸。
表情严肃。
“妈,怎么了?”林桉被看得有点发毛。
温慈站起来,走到玄关处,弯下腰。
她把手伸到鞋柜下面,抄起一只拖鞋。
然后默默举起来。
林桉大惊失色,连忙从沙发上弹起来,连退数步,拉开安全距离。
“老妈,你干嘛!我都这么大了!再动手就不合适了喂!”
温慈震怒:“你骗鬼呢!”
她举着拖鞋,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你就崴了一脚,两个前女友就轮番跑过来找你,要照顾你?”
“一个跟你暧昧不清,一个冒雨都要来找你?你当这是电视剧啊?”
“你以为我年纪大了就当我是好骗是吧?”
林桉被逼到了墙角,后背贴着墙,无处可退。
“快说,你是不是骗人家小姑娘了?刚才你还和小顾在楼道里搂搂抱抱的!你是不是在脚踏两条船?!”
林桉瞪大眼睛,一脸冤枉:
“妈,不带你这么说儿子的!”
“我是有原则和人品的!”
“你看我像是能干出这种畜生事的人吗?”
温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以前觉得你干不出来。”
她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是现在,有点不确定。”
林桉:“……6。”
温慈没有再往前逼,但她手里的拖鞋也没有放下。
她站在那里,身上的睡衣皱巴巴的,头发还没梳,几缕白头发从鬓角翘出来,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看着林桉,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就这样良久后,才再次开口。
“那你说,你更喜欢谁?”
温慈的语气缓了下来,但问题还是那个问题。
林桉果断说:“我最喜欢老妈你啊!”
“不能把我算进去!重新说!”
“那我最喜欢姥姥!”
温慈愣了一秒,然后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举着拖鞋的手微微发抖。
林桉见势不妙,立刻往门口窜。
“妈,锅里早饭我已经做好了,你先吃完饭再生气!”
他一边喊,一边拉开门,飞快地闪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林桉靠在走廊的墙上,长舒一口气。
屋里安静了会儿。
温慈站在原地,举着拖鞋的手慢慢放下来。
她把拖鞋放回玄关,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上的锅还盖着,她揭开盖子,里面的煎蛋已经凉了。
她拿起锅铲,把蛋铲出来,放进盘子里。
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馒头,放进蒸锅。
然后她站在灶台前,看着蒸锅冒出来的白气发呆。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对面楼房的窗户照得发亮。
她想起刚才顾知意站在门口的样子。
头发湿着,眼眶红着,整个人扑进林桉怀里。
那个画面仿佛犹在眼前。
林桉在走廊里站了十几分钟,估摸着温太后的怒气应该消了一些,才小心翼翼地拉开门。
他探进半个脑袋,朝屋里张望。
温慈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煎蛋和馒头,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慢喝着。
听见门响,她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没说话。
林桉把门开大了一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在餐桌对面坐下。
他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把一半递到温慈碗边。
温慈没接,也没拒绝。
林桉就把那半个馒头放在她碗沿上,自己拿起另一半,咬了一口。
“妈。”
“……嗯。”
“一切事出有因,也确实都怨我,但我也绝对没有脚踏两条船,当初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现在更不是!”
“感情方面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你老也别操心了。”
温慈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骗没骗人家姑娘,你自己心里清楚。”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了:“我最怕的,就是你变成一个不负责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