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杨柳巷主街。
张刚苦心布置的“纵深梯次防御”,就像一颗被扒皮的洋葱,被燕州军一层层撕得粉碎。
街垒、暗堡、屋顶机枪阵地,在这一个小时的“步炮协同”绞肉机里,再次向后退却了两百米。地上铺满了北安军的尸体,黑色的污血流进路边的排水沟,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条。
“停止推进!一营、二营就地构筑防线!”
张耀宗踩着一堆燃烧的房梁木,举起右手。
一团的突击兵们大口喘着粗气,将打空的弹鼓退下。连续的高强度巷战,不仅消耗了海量的弹药,更让士兵们的体力和神经紧绷到了极限。
“团长,怎么停了?”一营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跑过来。
张耀宗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巷战不是拼刺刀,弟兄们的弦绷得太紧了,容易断。带着部队往后撤一公里,退到二号校场防线休整。弹药官!立刻补充手榴弹和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
他转头看向南门的方向。
“二团的生力军已经进城了。接下来的啃骨头活儿,交给他们。咱们一团,先喘口气。”
随着燕州军的攻势暂缓,震耳欲聋的枪炮声终于在主街上停歇。
北安军那些缩在掩体后、几乎要崩溃的士兵们,终于获得了一丝比金子还珍贵的喘息之机。
……
郑家大宅,前院正堂。
这里现在是张刚的临时指挥所。
堂内没有生火盆。几个北安军的师团级军官分坐在两旁的红木椅子上。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军装上不是烧焦的破洞,就是暗红色的血迹,活脱脱一群难民。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疆的北境边军,自诩是能在冰原上跟罗刹国哥萨克骑兵拼大刀的悍卒。他们打过无数硬仗、苦仗,但从来没有哪一场仗,打得像今天这么憋屈!这么窝囊!
连敌人的面都还没看清,自己的防线就被从天而降的炮弹砸得稀巴烂。
“砰!”
张刚猛地一巴掌拍在供桌上,震得上面的茶碗直接滚落摔碎。
“都他娘的哑巴了?!”
张刚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饿狼,赤红的双眼扫过在座的军官,“你们平时在酒桌上不是一个个都能吹上天吗?现在呢?脊梁骨被人砸软了?!都给老子说话!”
堂内依旧死寂。
北安军第一师副师长、张刚的老伙计刘福,叹了口气。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在桌角上磕了磕,点燃。
“司令,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刘福吐出一口浓烟,“得做两手准备了。让人偷偷把老太爷和宝儿少爷,从北门送出去。顺着冰河往罗刹人的必都镇跑。那是郑家最后的根了。”
张刚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刘福。
“就目前的局势来看。”刘福没有躲避张刚的目光,声音沙哑,“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郑家大宅,保不住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
张刚一把拔出腰间的配枪,顶在刘福的脑门上,“老子带你们在冰窟窿里跟罗刹人的正规军拼刺刀的时候,怕过谁?!现在面对周维钧手底下的那帮狼崽子,怂了?!”
刘福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颤抖,将烟头按灭在桌面上。
“司令,周维钧手下这些兵,就不是爹生娘养的,清一水咱没见过的洋落儿,一个个跟疯子一样打起仗来不要命。”
刘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罗刹人跟咱们打,那是马刀对马刀,快枪对快枪。可现在呢?”
旁边一个满脸是血的团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司令,这仗根本没法打啊!咱们布置在大院里的那十六门将军炮,刚开了一轮散弹,连炮管子都没来得及擦。天上就掉下来十几发炮弹,直接把咱们的炮兵阵地炸成了废铁!连炮座都给熔了!”
团长抬起头,脸上挂满泪水和黑灰。
“他们的铁管子炮,又轻又快。不用马拉,三个人就能扛着跑!那炮弹能隔着一里地,越过房子往咱们头顶上扔!天上跟下饺子一样!”
“咱们在街上垒沙袋,架机枪。还没见到他们的人影,底下一个排的兄弟就得被炸成碎肉!防线被他们一层层地扒皮!兄弟们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啊!”
团长绝望地拽着自己的头发。
“我看不到一点赢的希望……师长,弟兄们不怕拼命,可这仗也打的太憋屈了.....”
……
蒙阴关内城墙,马道制高点。
李虎臣坐在一把帆布行军椅上。他翘着二郎腿,厚重的翻毛皮靴搭在女墙的青砖上。左手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的是炊事营刚刚用铜壶熬出来的热咖啡。
他不像是指挥一场灭城之战的统帅,悠闲的像是在度假。
旁边,参谋长陈训手里端着战术记录本,正在进行战报汇总。
“师长,一团那边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后撤一公里修整。战损统计出来了。阵亡七十四人,轻重伤一百四十二人。主要是因为前期在反坦克壕沟遭遇散弹覆盖,以及巷战中零星的地雷。”
李虎臣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点点头。
“战损在可控范围内。毕竟是巷战,张大炮手底下那帮人不是泥捏的。二团呢?”
“二团的三个步兵营已经从南门豁口入城,正在接替一团的防线。装甲连留了十辆半履带车给他们做固定掩体。”陈训翻过一页,“炮兵营的五十四门81毫米迫击炮,已经向前推进到了距离郑家大宅一千两百米的位置。随时可以提供徐进弹幕。”
陈训合上本子,看向李虎臣。
“师长,按照目前的推进速度,只要二团顶上去,最迟今天天黑前,就能把残存的北安军全部压缩进郑家大宅。全歼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李虎臣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
“天黑前?”
李虎臣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白痕。
“老子不给他们看日落的机会。大帅明天就能到天都城了,林烈那个虎崽子也要亮剑了。咱们第一师要是连个蒙阴关都拿不下,以后在第二师面前还能抬得起头?”
李虎臣刀尖指向郑家大宅的方向。
“告诉二团长!不用管什么战损比了!把喷火排全给我顶上去!迫击炮不要停!太阳落山前前,我要坐在郑家老宅里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