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外边,夜色浓得化不开。
林凡收回了正准备推窗的手,透过玻璃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眉头紧锁、身体蜷成一团的青年。
周乐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枕巾已经被洇湿了一大片,深灰色的布料上洇出暗色的水渍,边缘还在缓慢地向外扩散。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攥紧又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隐约凸起。
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溺水的人本能地想要抓住最后一口空气。
胸口起伏得很快,每一次呼吸都短促而凌乱,喉咙里偶尔溢出一两声压抑的、含混的呻吟。
林凡见过的噩梦太多了。
普通人做噩梦,就像水面上的气泡,几分钟最多几十分钟就会自己消褪。
梦境的主人会在汗湿中猛然惊醒,揉揉眼睛,坐起来发一会儿呆,喝口水,然后慢慢把那种残留的恐惧遗忘干净。
就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的痕迹,下一个浪头打过来,什么都留不下。
但周乐此刻身上散发出来的绝望感,浓烈得让人不适。
沉甸甸地压在他蜷缩的身体上,把周围的空气都染得又冷又湿。
那种浓度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做梦"的人身上,普通人的梦里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林凡的目光沉了沉。
他在窗外站了大约十几秒钟,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了窗户的玻璃面上。
玻璃没有碎,甚至连一声轻微的响动都没发出来。
他的手直接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水膜一样无声无息,指尖所过之处,玻璃表面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整。
然后他整个人化作一缕半透明的微光,从窗缝里飘了进去,在房间内部重新凝聚成型。
房间里的空气带着一股闷热的气息,枕边的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周乐蜷缩的身形轮廓。
林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在睡梦中拧紧的、满是汗水的脸。
汗水已经淌到了下颌,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在枕头上砸出细小的深色圆点。
周乐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反复吹打的叶子。
林凡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周乐眉心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
他要进入这个梦,不确定里面有什么,但那个绝望的浓度已经高到了临界点。
如果不干预,这个年轻人可能会在睡眠中被那种情绪彻底压垮。
他的指尖触碰到周乐眉心的那一瞬间,周围的场景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起来。
所有东西都在一瞬间被拉长、扭曲、溶解成一片混沌的色块,然后重新组合。
林凡的意识穿过一层有微弱阻力的膜,然后他站在了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
这片空间没有天空也没有地面,脚下是一种介于实地与虚影之间的灰质,踩上去有轻微的凹陷感。
四周弥漫着淡灰色的雾,能见度大概只有二三十米。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还夹杂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甜丝丝的腐败气息。
周乐正跪在十几米外的地方。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灰质的地面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肩胛骨在单薄的睡衣下剧烈地耸动,脊背弓成一道绷紧的弧线,脑袋低垂着,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头在一抽一抽地颤。
而他面前大约两三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弯着腰,身体前倾成一个几乎折叠的姿势,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语速很快,音节含混。
林凡认出了那个人。就是今天下午在街上对着他大夸特夸"美丽"的那个中年男人。
但在梦境里,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
下午那种浮夸的、带着谄媚的热忱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卑微到了尘埃里的那种歉意。
他的眼睛往下看,几乎不敢抬起来,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地说着同一句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凡往前走了两步。他的目光掠过周乐不断颤抖的背影,落在那片围绕在两人周围的空间结构上。
这个梦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周乐的这个梦,质地坚硬得像一块被反复烧制过的石头。
这已经不是普通梦境的范畴了,它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异空间"的雏形。
如果再给它多一点能量、多一点时间,它完全可以挣脱"梦"的框架,蜕变成一个独立的、具有自我运行规则的领域。
林凡的目光一凝。
他看到了周乐的鼻孔处涌出了那种粉白色的液体,混着汗水一起淌下来,滴落在撑在地面的手背上。
林凡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抬起了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极细的微光,准备直接修改这个噩梦的结构,切断那个中年男人的循环,把周乐从这片灰蒙蒙的牢笼里捞出来。
他的力量刚刚凝聚到指尖,触碰到梦境边界的瞬间。
整个世界"嗡"的一声变了。
像一块被巨石击中的冰面,所有的一切从正中间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用力撑开的伤口。
一股巨大的牵引力从裂缝深处涌了出来,猛地攥住了林凡的这一抹意识,往那片黑暗深处拽去。
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林凡甚至来不及凝聚抵抗的姿态。
林凡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在下坠的瞬间试图稳住身形,手指在虚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第二次反应,整个人已经被那股力量彻底拽进了裂缝里。
裂缝在他身后迅速收拢,几乎在他消失的同一秒,那片灰蒙蒙的梦境就恢复了原状。
周乐依然跪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