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珩指着陆秋妍的那根手指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他扯了扯皱成一团的衣襟,弯腰拾起地上的玉骨扇。
扇骨碎了一角,他摸了摸缺口,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听着却叫人后脊发凉。
“沈国公,你替她挡得了一时。”
他没看陆秋妍,目光落在沈玺身上。
“我被贬出京的这些日子,父皇想了很多事。”
“有些事啊,不是你一个国公挡得住的。”
说完拍了拍袖口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
“阿妍,你杀了我的人,这笔账我记着呢。”
“本王的东西,碎了也是我的,别人碰一根手指头都不行。”
话音落地,他带来的人鱼贯退出前厅。
脚步声远了,院门合上,前厅才重新安静下来。
陆秋妍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
掌心里全是汗。
她方才那些话说得痛快,可说完之后,后怕才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李长珩这个人,越是被踩到痛处,事后报复便越毒。
“夫人。”
连翘从屏风后头钻出来,眼圈红红的。
“您方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陆秋妍没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攥了攥拳。
“去倒杯茶来。”
连翘抹了把眼睛,转身跑了。
厅里只剩两个人。
沈玺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陆秋妍身上,说不上是什么神色。
不是先前惯有的冷淡和嫌恶。
也不是同情。
更像是第一次认真去看一个人。
陆秋妍察觉到他的视线,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显。
她走到椅子旁坐下来,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还是凉的。
“他说的话,国公爷不必放在心上。”
沈玺没接这句。
他走到她对面坐下,搁在膝上的手收了收。
半晌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三年,他当真没碰过你。”
不是问句。
是把方才听到的东西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陆秋妍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原想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可对上沈玺的视线,那些轻巧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没有。”
两个字干干净净。
沈玺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再问第二句。
可他起身的时候,路过她椅子旁边,脚步顿了一顿。
“他养的那个人,你捅死的那个。”
陆秋妍抬眼。
“该捅。”
就两个字。
说完他就走了,袍角从门槛上扫过去,头也没回。
陆秋妍坐在原处,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连翘端着茶回来,见她愣着,小心翼翼叫了一声。
“小姐?”
陆秋妍接过茶盏,手心还是潮的。
她喝了一口,茶水温热,把喉咙里那股子堵着的东西慢慢化开了。
该捅。
他说该捅。
陆秋妍低下头,用茶盏挡住了自己的脸。
连翘守在旁边,憋了许久才小声道。
“国公爷那句话,是在替您撑腰呢。”
“嗯。”
“小姐您别怕那个畜生,有国公爷在——”
“知道了,啰嗦。”
连翘识趣地闭了嘴。
可她分明看见自家小姐端着茶盏的手,慢慢地就不抖了。
黄昏时分,沈玺书房那边传了话过来,说让夫人过去一趟。
陆秋妍换了身衣裳便去了。
书房里灯已经点上了,门窗半掩。
她进去的时候沈玺正在写什么,头都没抬。
“坐。”
陆秋妍在客位坐下,扫了一眼案上。
铜印和那封太后手书都不在了,只有一封新拆的信笺搁在砚台旁边。
沈玺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
“承恩侯府的火是自己放的。”
陆秋妍眉头动了一下。
“烧的是西院库房,里头存的全是旧年抄没宁王府时顺手截下来的东西。”
沈玺的语气淡淡的。
“字画、器物、账册,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陆秋妍明白了。
皇帝在含元殿上那句“回去问问承恩侯府还有多少宁王府的东西”,不是随口说说。
承恩侯府接了这个信号,连夜烧毁证据。
“烧得掉吗?”
“烧得掉东西,烧不掉人。”
沈玺将那封新拆的信笺推到她面前。
“这是宫里递出来的消息。皇帝今日召了承恩侯,在御书房谈了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承恩侯的腿都是软的,是被人架着上的轿。”
陆秋妍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攥了攥手。
承恩侯要倒了。
皇后在千秋宴上那一出,本想把她踩进泥里,结果反手把自己娘家送上了案板。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安王今日来闯国公府,也是皇帝的意思?”
沈玺靠回椅背上,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皇帝召安王回京的旨意,是在承恩侯府走水之前下的。”
他放下茶盏。
“安王和承恩侯府是姻亲。安王的生母余贵妃,是承恩侯的表妹。”
陆秋妍的手指缩了缩。
“皇帝要动承恩侯,把安王召回来,是怕承恩侯狗急跳墙的时候拿安王做挡箭牌。”
“可安王回京第一件事不是进宫陛见,而是来了这里。”
沈玺的神色沉了一沉。
“他在试探。”
“试探你和他的关系传到了皇帝耳朵里多少,也在试探我会不会替承恩侯那头递话。”
陆秋妍抿住嘴唇。
李长珩从来不是只有变态这一面。
他能在夺嫡的漩涡里活到被贬而不是被杀,本身就说明他比谁都精明。
今日他在前厅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故意激怒沈玺,又有多少是说给旁的人听的?
“国公爷觉得,皇帝会不会顺势把安王也料理了?”
沈玺摇头。
“不会。皇帝留着他有用。承恩侯一倒,余贵妃和安王就成了悬在皇后头上的刀。”
“天家的事,从来不是一刀切干净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但有一件事你得心里有数。”
陆秋妍等他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