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黑水镇北墙浸在一片死寂里。
帝逆立在墙根,逆鳞剑稳稳拄着地面,视线穿透漫天灰蒙蒙的晨雾,牢牢锁死墙外苍茫荒原。
石破天蹲在他身后,匕首横搁膝头,周身气息沉凝,一语不发。一旁的赵四几次张嘴,喉头滚动,终究是半个字都没敢吐出来。
“守不住。”
帝逆忽然出声,语调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妖兽潮只会越涌越多,青炎家的人也迟早会追来。黑水镇地盘太小,无险可凭,根本扛不住两轮冲击。”
赵四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声音压不住的发颤:“老大,要走我们一起走!”
“走不掉。”
帝逆偏头扫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底发寒。
“你们带着镇上这么多人,行进速度太慢。青炎家的追兵、荒原四处游荡的妖兽,随便哪一波,都能把你们全员吞得干干净净。”
赵四紧咬着牙,胸腔起伏剧烈,最后只剩一片沉重的沉默。
“我独自北上,你们留守镇守。”帝逆收回目光,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黑水镇在青炎家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弹丸小地,他们不会倾尽主力来攻。妖兽只是过境游荡,不会长久盘踞。只要你们稳住人心、死守不乱,就能撑过这段最险的时期。”
石破天猛地挺身站起,一双虎目瞪得通红:“你只身一人闯北荒城?太险了!”
“嗯。”
“凶险万分。”
“留在这儿,才是坐以待毙。”帝逆看着他,字字清晰,“但一直逃、一直守,永远只能被动挨欺负。只有我突破变强,真正拥有抗衡的实力,青炎家才会心生忌惮,不敢再肆意碾压我们。”
石破天凝神沉默数息,猛地将匕首狠狠插回腰间刀鞘,重重点头,尽数应下。
这时,炎破军拄着木质拐杖,一步一缓地从镇中心挪了过来。他的伤腿仍在微微打颤,却比前几日稳了不少。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张褶皱不堪的羊皮地图,径直递向帝逆。
“三十年前我亲手绘的北荒城地形图。岁月久了,部分街巷或许有变,但大体格局错不了。上面标注的几个据点,是当年青炎家在北荒城固定的联络处,现在即便换了名头,根基应该还在。”
帝逆抬手接过,缓缓铺开。图纸之上密密麻麻,清晰标注着各处势力范围、黑市隐秘点位,以及那些疑似青炎家暗桩的联络处。
“多谢。”
炎破军摆了摆手,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精光,只淡淡丢下三个字:“别死。”
帝逆没有应声,将地图仔细叠好,贴身收好。
天际终于破开一线鱼肚白,凛冽晨风卷着细碎沙砾,狠狠拍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帝逆抬步踏出北镇城门,逆鳞剑始终拄地随行,身上未愈的伤口不断渗出血珠,一滴一滴砸落在干裂的沙土上,踏出一路浅浅的血色印记。
高墙之上,赵四静静伫立;墙角之下,石破天默然蹲守;城门边上,炎破军倚柱而立。三人无人开口,只是目光灼灼,死死盯着那道孤身远行的背影。
帝逆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前行百余步,他脚步微顿,低沉的嗓音顺着猎猎风声飘回镇中:“守好镇子,等我回来。”
话音落,再无半分停留。挺拔的身影转瞬便被浓稠晨雾彻底吞没,消失在荒原尽头。
荒原之上,风沙愈发肆虐。
帝逆调转方向,朝着东北方位稳步疾行。北荒城坐落黑水镇东北方,距此两百余里,徒步需两三日夜方能抵达。他没有一味赶路求快,反而刻意放缓节奏,借着风沙遮蔽身形,一边前行,一边压制体内伤势,缓慢调息恢复。
一路疾行半日,前方横亘一道光秃山梁。帝逆快步翻上山脊,身形骤然压低,稳稳伏身蹲藏。
山梁背风的低洼处,正有一队人马在此休整。一共五人,清一色灰袍加身,胸口刺绣的青炎家火焰标记格外醒目。为首之人是筑基初期修为,余下四人均为凝气后期,长刀尽数出鞘,围坐在火堆旁取暖休整。
火堆边,闲谈声清晰传来。
“家主早有吩咐,那小子必定往北荒城逃窜。我们卡死这条必经之路,他插翅难飞。”
“他先前能硬撼家主,实力不弱,我们真能拿下?”
“家主已然负伤,那小子更是带伤逃窜。我们五人联手,绰绰有余。”
山梁之上,帝逆眼底寒芒骤盛。
他身形顺着坡面悄然滑下,逆鳞剑骤然出鞘,清亮剑光硬生生劈开漫天风沙,快得不留半点残影。
第一名灰袍修士尚在闲谈,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咽喉已然被剑锋贯穿,瞬间没了声息。
第二人刚挺身起身,寒锋横扫而过,颈侧经脉尽数被斩断,当场殒命。
第三人仓促拔刀格挡,帝逆悍然不退反进,左肩硬生生扛下一刀重击,借近身之势,剑锋直刺而出,狠狠贯穿对方胸膛。
最后一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要奔逃,帝逆一步追上,剑尖自后背贯入,从前胸穿透而出。
仅剩的领头筑基修士大惊失色,紧握长刀,将周身筑基灵力尽数灌入刀身,凛冽刀风压得地面碎石簌簌乱飞。
帝逆毫无惧色,逆鳞剑裹挟精纯妖力,全力劈斩而下。
“铛——!”
刺耳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对方手中长刀应声崩断!
剑锋去势不减,顺势劈落,深深嵌进领头修士肩头,创口深可见骨。
领头修士双膝重重砸落沙土,双目圆瞪,满脸难以置信的惊惧。
帝逆不答一语,手腕轻轻一抖,剑锋横掠。
人头落地,尘埃轻扬。
五名追兵,尽数伏诛,全程不过十息。
【击杀:筑基初期×1,凝气后期×4。经验+400。】
帝逆俯身,动作利落、速度极快地搜刮完五具尸体。得若干灵币、两瓶疗伤丹药,还有一封密封密信。
拆开信纸细读,内容字字冰冷——北荒城赵家已与青炎家达成合作,联手搜捕追杀帝逆。待事成之后,青炎家将让出北域一处矿脉的开采权,作为酬谢。
帝逆眼底寒意更浓,随手将密信贴身藏好。
北荒城三大家族之一的赵家,已然暗中倒戈,勾结青炎家。
本就鱼龙混杂、纷争不断的北荒城,如今更是危机四伏,步步藏杀。
又行一日一夜,帝逆寻到一处僻静山涧,俯身洗净手上沾染的血污,取出一枚疗伤丹吞服下肚。
药力缓缓化开,胸口狰狞的爪伤痛感渐缓,体内躁动纷乱的妖力,也被暂时压制平复。
他背靠青石静坐休憩,闭目调息,脑海中快速复盘炎破军那幅地图的所有细节。
北荒城分内外两城,壁垒分明。
外城是散修、小门小派、江湖流民混居之地,鱼龙混杂,混乱无序;内城则牢牢掌控在城内三大家族手中,规矩森严,势力盘根错节。
赵家已然通敌结盟,钱、孙两大家族目前保持中立,态度暧昧不明。
他的目的地,是北荒外城。
龙蛇混杂的外城,最适合隐匿身形,也最方便打探各方情报、周旋立足。
片刻后,帝逆睁眼起身,抬手压低斗笠帽檐,遮住大半面容。
极远的地平线上,一座庞大城池的轮廓缓缓浮现。
乌黑厚重的城墙连绵铺展,高度不及青炎城,却更显坚固沉稳。大开的城门处,人流往来不息,嘈杂喧嚣之声隔着极远的距离,依旧清晰可闻。
帝逆混入入城人流队列,稳步走到城门之下。
“站住。”
守门守卫伸手将他拦下,目光来回扫视,落在他破旧斑驳的衣袍和腰间悬挂的逆鳞剑上,满是审视与戒备。
“哪里来的?入城何事?”
“北山猎户。”帝逆嗓音刻意压得沙哑,带着疏离冷漠的生人感,“进城售卖兽皮。”
守卫眉头紧皱,目光在他剑柄上停留许久,显然对这把凶器颇为忌惮。帝逆面无表情,借着袖口遮掩,指尖轻弹,一枚从追兵身上搜来的灵币悄无声息地滑入守卫掌心。
守卫指尖一触,神色微变,随即恢复了常态。
他深深看了帝逆一眼,不再多问,不耐地挥了挥手:“进去吧,城里规矩多,别惹事。”
帝逆抬步踏入北荒城内。
身后,厚重的城门缓缓闭合,将荒原无尽风沙彻底隔绝在外。
可他心底清楚,这座偌大城池里的人心算计、势力厮杀,远比荒原的狂风黄沙,更凶狠,更吃人。
【第四十一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