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今天穿了一件秋香色的薄绸长衫,腰间系了条同色系的腰带,整个人看着比盛夏时清爽了几分。
进门的时候翠岚正抱着凤承乾在廊下看院子里那棵槐树上的麻雀,小家伙正伸着手指头"小鸟、小鸟"地叫得欢实。
"娘娘在正殿。"翠岚朝他点了点头。
沈既白掀帘进了正殿,云栖梧正坐在炕上翻看淑妃送来的八月用度汇总表,看到沈既白进来也没抬头,只是伸手往对面的位置指了指:"坐。"
沈既白在对面坐下,把那沓汇总表往炕桌上一放,靠着椅背十指交叉搭在膝上,下巴微微抬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弧度:"看看。"
云栖梧放下手里的册子拿起那沓纸翻了翻。
前面几页是京城商盟各家商铺的八月流水汇总,后面附了一份沈记旗下铺面的具体情况,再往后是一份户部那边刚出的小范围税收统计初稿。
她把几页纸翻完放回桌上,抬眼看了沈既白一眼:"半月增长一成五到两成,粮行和餐饮那边更明显一些。户部那个初稿说八月的总税收虽然比七月少了千分之几,但考虑到减税幅度,这个数字已经很不错了。"
沈既白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大得藏都藏不住:"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云栖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那折子——"他的扇子在指间转了大半个圈,"说减税能让总税收不降反升。虽然现在才头半个月,数字还没完全走完,但方向已经对了。再过两三个月,等那些多出来的银钱流通到下一层商户手里之后,增长会更明显。"
云栖梧看着他那一脸"本少算得准不准"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点弧度很快又被她压平了:"嗯,挺准的。"
"就一个'嗯'?"沈既白握着扇子往前倾了倾身,"你知不知道这大半个月我为了盯这些数字少睡了多少觉?"
"你少睡的觉跟本宫有什么关系?"云栖梧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神色淡淡的,"我只关心三个月后最终结出来的账能不能让你把那些减掉的税填回来,现在还早,等满三个月了再得意也不迟。"
沈既白被她不咸不淡地堵了回来也不恼,收回身子重新靠进椅背里,扇子在指间又转了一圈:"行,那就再等两个月。到时候我拿结果来找你,你可别又说'还早'。"
"到时候再说。"云栖梧放下茶盏,目光落回手里的册子上,但嘴角那一点没压住的弧度到底还是露了出来。
沈既白看到了也不点破,只是站起身把桌上的汇总表收了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丢了一句:"到时候要是赢了,你得请我喝茶。"
"凤仪宫的茶什么时候缺过你那一杯?"云栖梧头也没抬。
沈既白笑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廊下凤承乾已经忘了麻雀的事,正攥着翠岚的手指头练习迈步子。
看到沈既白从正殿出来,他仰起脸响亮地喊了一声:"叔叔!"
沈既白下意识地也回了一声:"小殿下好。"
说完才发现自己是被一个一岁出头的小娃娃带着走了节奏,嘴角抽了一下快步出了院门。
秋风吹过凤仪宫的院墙,把廊下那几串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又歇了。
云栖梧放下手里的册子抬头看了看窗外——八月底的天高了不少,云层薄薄的铺在淡蓝的背景上,像被谁拿细笔轻轻描了几笔又收住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翻开册子,看到了下一行数字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虽然刚才嘴上说着"还早",但沈既白拿来的那些汇总表上的数字她其实看得很清楚——减税的方向走对了,市井已经开始转动起来了。
等到三个月后正式核账的时候,只怕那些以前嚷嚷着"商贾不可信"的老臣们,也要瞠目结舌好一阵子。
——
沈渊拿到户部那份八月税收统计初稿的时候,是九月初三。
秋风已经吹透了京城,左相府院子里的老槐落了满地金黄的叶子,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沈福把那份初稿送到书房里的时候,沈渊正对着一碗药汤发愣——他入秋之后胃口一直不太好,太医院开的方子换了三副也没怎么见效,整个人比去岁这时候又消瘦了几分。
他没有喝那碗药汤,先接过了那份初稿。
纸上列着京城及周边三城八月的各项商税收入,对比七月同期的变动比例,最后一行用朱笔圈了一个总数——总税收比七月微降了不到半成,但考虑到减税幅度有将近一成,这个下降幅度远远低于户部最初预估的最坏情况。
沈渊把那张纸平铺在书案上,指尖在那行朱笔圈出的总数下面停了一会儿。
他又翻到第二页,那上面列了几条典型的商铺收支变动记录——富商陈万全绸缎庄八月利润比七月增长一成五、粮行出货量增了两成、朱雀大街沿街小铺面的新开数量比上季度多了三家。
每一条都印证着同样的趋势:减税之后市井流通加速了,商户们手里多出来的现银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市场里。
沈福站在旁边等了很久,看相爷捏着那页纸半晌没有开口,只好轻声问了一句:"相爷,这数据……您怎么看?"
沈渊把那页纸放下,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药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老槐树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夫之前以为他是用银子开道,现在看明白了——他不只是有银子,他还有一套能把银子变出更多银子来的本事。"
沈福没敢接话。
"他那份折子写得清清楚楚,"沈渊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得很稳,"减税——扩市——增税。老夫当时觉得是空话,是商人给自己谋利找的借口。但现在这页纸上的数字……"
他伸手轻轻点了一下那份初稿的朱笔圈,"它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了几句:"以前老夫觉得,只要掐住账目就能掐住商人的命脉。现在看来,沈既白根本不在乎账目被人查,他挣的是另外一层银子——市井流通起来之后自然产生的那些。那些银子不是从哪个盘子里抠出来的,是整张桌子变大了之后长出来的。账面上干干净净,谁来查都查不出毛病。"
沈福终于找到机会插了一句话:"相爷的意思是……那条路走不通了?"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靠进椅背里,窗外的秋风吹动他肩上薄薄的披风,露出了里面那件明显宽了一圈的深紫常服。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走不通了,商路这一块,已经彻底让给皇后和沈既白,硬碰下去只会让老夫手上的底牌越来越薄。"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侧的窗边负手站定,望着院子里满地的落叶,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的边沿微微翻动。
"既然钱的路走不通了,那就从别的地方走。"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福,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朝堂上还有多少能用的棋子,你列一份名单给老夫。仔细一些,把每个人能做的事、能动用的关系都写清楚。"
沈福心里微微一凛,但面上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渊重新在书案前坐下来,把那份初稿折好放进了抽屉里锁上,然后拿起笔来铺开一张新纸,在纸页顶端写了两个字——"秋深"。
他没有急着往下写,只是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最后几片槐叶从枝头脱落下来,被风卷着翻过院墙飘向了不知哪条街巷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