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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朝堂辩论(1 / 1)

那份折子终于在七月下旬被正式摆上了朝堂。

当日的早朝原本议程平平,傅长庚出列的时候朝堂上还在为一件边关军需的小事争论不休,几位老臣你来我往地说了好几轮。

傅长庚等他们安静下来了,才不紧不慢地把那份折子从袖中抽出来,双手呈上,声音不疾不徐:“陛下,臣有一事请旨——京城商盟所呈减税折子已阅卷半月有余,其中几条建议臣以为尚可商榷,恳请陛下准臣将此折在朝堂上公议。”

凤玄澈坐在龙椅上看了他一眼:“傅卿想议,那就议吧。”

傅长庚应声展开折子念了几段,特意挑了那几条主张削减小商户税额的建议来念。

念完之后他合上折子,语气持重:“臣以为此议虽出自商贾之口,但其主张确有几分道理。小商贩利薄税重,确实难以存续。与其苛征至其关门歇业,不如适当减负使其得以周转,长远来看未必亏空国库。”

他话音刚落,礼部侍郎赵文清便从文官班列里站出来,拱手行了一礼:“陛下,臣有异议。商贾逐利而生,若减其税负,其利更厚则贪心愈盛。且此例一开,日后各方皆以‘减税促商’为由请旨,朝廷何以应对?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傅长庚手中的折子,“此折出自商贾之手的联名,其字里行间处处以商贾之利为先,何曾为朝廷国库虑过一分?”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又有人站了出来接话,是御史中丞钱伯伦。

他拱了拱手,语气比赵文清柔和几分,但话里的意思却是同一路:“陛下,臣以为赵大人所言有理。减税固然能使商贾获利,但商贾获利之后是否真的能让利于民、让利于国,尚无先例可循。若贸然推行,恐引得各方争相效仿,届时国库入账减少而支出不减,反倒被动。”

傅长庚回过头看了钱伯伦一眼,语气平和地接了一句:“钱大人说‘尚无先例可循’,但大乾朝自开国以来也不是没有过减税促商的先例。乾元年间先帝曾减过江南商税三成,此后三年江南的商税总额不降反增了两成有余。若钱大人觉得商贾不可信,那先帝的旧例总可信得过吧?”

钱伯伦被堵了一瞬,捋了捋胡须,没有立刻接话。

赵文清在旁边又开了口:“乾元年间的旧例距今已有四十余年,市井风貌早已不同。若以旧例套用今日,未免刻舟求剑。”

“那赵大人以为当如何?”傅长庚转过身来看着他,“继续对商贾课以重税,让他们关门歇业,然后等着市井萧条、百姓无业可依?”

两边的语调都还维持着文官的客气,但话里的火药味已经渐渐浓起来了。

朝堂上逐渐分成了两拨——以傅长庚为首的几个年轻些的官员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主张这份折子的几条建议可以“择其善者试行”;而以赵文清和钱伯伦为首的另一拨站在靠右的位置,反复强调的是“商贾之言不可轻信”“减税之议当慎之又慎”。

凤玄澈从始至终没有插话,只是靠着椅背听着两边你来我往地辩了快半个时辰。

他注意到站出来的官员里,支持减税的有六七个,反对的也有六七个,人数上差不多持平。

但支持的那几个措辞更具体,能引用数字和旧例;反对的那几个则多停留在“有风险”“需谨慎”的层面,显得底气稍薄了一些。

散朝之后凤玄澈没有回太极殿,而是直接拐向了凤仪宫的方向。

王德顺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才追上,心里暗暗记了一笔——陛下如今下了朝第一站往凤仪宫去的频率越来越高,现在的几乎每天都要去一趟,有事说事没事也去坐一坐喝杯茶。

他不敢细想这变化意味着什么,只管低头跟着走。

凤仪宫正殿里云栖梧正在核对淑妃递过来的七月用度汇总表。

凤承乾被放在旁边的软垫上玩着一只新做的布老虎,偶尔抬起头喊一声“母后”,确认母后还在附近,又低头继续玩。

凤玄澈进来的时候,云栖梧抬眼看了他一下:“皇上今日散朝比平日晚了小半个时辰。”

“今日朝上吵了一架。”凤玄澈在她对面坐下,把早朝上两边争执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到赵文清那句“商贾逐利而生”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朕倒是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商贾逐利而生,正因为逐利,他们才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既然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是‘缴税少但缴得久’而不是‘缴税多但缴两回就倒闭了’,那他们的建议未尝不可信。”

云栖梧放下手里的册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皇上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过来跟臣妾说这些,是想听臣妾说一句‘您做得对’?”

凤玄澈被她这句话堵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一挑:“朕就是来喝杯茶。”

云栖梧没拆穿他,把翠岚刚送来的那盏新茶推到他面前:“赵文清那几个人的道理听着也对——确实有风险,谁也不能保证减了税之后那些商贾就一定会把多出来的银子拿去雇人扩铺面而不是塞进自己腰包里。”

“那你觉得呢?”凤玄澈端起茶盏看着她。

云栖梧想了想,回了一句:“羊毛出在羊身上。”

凤玄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商贾赚的是百姓的钱,”云栖梧继续道,“百姓手里有活钱才会去铺子里买东西,铺子里有了买卖商贾才有的赚。减税省下来的那点银子如果留在了商贾手里,他们有多余的银钱雇人、进货、扩大经营,雇来的人有了工钱会拿去花,花出去的钱流回市井又变成别人的进账。一圈转下来,省掉的那点商税最后会以别的名目回到朝廷账上。这跟直接从羊身上薅毛不一样——薅太重了羊会跑,薅得轻一些反而能多薅几回。”

凤玄澈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两遍,然后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底那层前朝时积下来的沉云散了大半。

“羊跑了就薅不着了。”他重复了一遍她话里的意思,“那朕就先把栅栏修矮一些。”

云栖梧听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往下接,只是把淑妃那边刚送来的用度汇总表翻了一页继续看。

凤承乾在软垫上翻了个身趴着,抱着布老虎含混不清地念叨了几句他自己才听得懂的话。

窗外夏末的阳光从半开的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张案几上,把茶盏里浅碧色的茶汤映得亮晶晶的。

凤玄澈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他走出正殿的时候步伐比来时稳当了几分,王德顺跟在后面注意到自家陛下走出院门之后嘴角的弧度虽然没翘起来,但那副肩背挺直、步幅从容的走法,分明是心里已经有了决断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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