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暑热一日胜似一日,凤仪宫的书房里却凉快得很。
墙角放着冰鉴,两扇朝北的窗子半开着,穿堂风从院墙那边灌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几沓纸张吹得边角微微翻卷。
云栖梧坐在窗下,面前摆了一摞新裁的纸,旁边搁着一方新研好的墨,正一笔一划地在一张纸上写大纲。
她写了一页又翻一页,直到把整个架构写完了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列了三条大项——"情报收集""情报分析""反制措施",每一条下面又细分了几小项,比如"宫内外动向追踪""人员行为异常记录""重点人物日常行程归档""可疑接触筛查"等,每一条后面都留了空白,预备后续填充执行细则。
翠岚站在旁边磨墨,磨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好奇,探头看了一眼:"娘娘,这写的是什么?奴婢看不太明白。"
"给你建的一套规矩。"云栖梧把纸转了个方向朝向翠岚,拿笔尖点了点第一行的"情报收集"三个字,"你之前帮本宫做那些事——盯着若水堂、截风筝、登记各宫往来的时间点、整理从沈既白那边汇总来的消息——这些事你做了快一年了,做得挺好,但一直是零零散散的。"
翠岚点头:"奴婢是想到哪做到哪,有时候确实会漏一两件。"
"所以要把它们串起来。"云栖梧翻到第二页,上面画了一张简略的组织框图,最顶端写着"凤仪卫"三个字,下面分出三条线——"收""析""应",每条线下面又列了几项具体职责。
"本宫给你建一支队伍,不用大,你带三到四个人就够了。每个人管一条线,你统总。以后宫里宫外的消息进来之后先分门别类,哪些需要存档、哪些需要上报、哪些需要当下就处理,每一件都有对应的流程。这样就不会漏,也不会乱。"
翠岚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娘娘,您这是……要在凤仪宫建一套跟影卫差不多的东西?"
"比影卫小巧。"云栖梧合上那张结构图,"影卫那是皇上的人,收集的是朝堂和军务上的信息。本宫这个只管凤仪宫周边这一亩三分地的事,比如谁今天在御花园里多站了一会儿、若水堂那边又飞了只什么颜色的风筝、哪家铺子的掌柜跟左相府的门人在茶馆见了面。这些事影卫未必会特意记录,但在本宫这里都有用。"
翠岚认真地点了点头,把那张结构图拿到自己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指着"收"那条线问了一句:"娘娘,这个'收'字底下写'书面归档'是什么意思?"
"就是每一条消息都要有纸面记录。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谁提供的、内容是什么——记清楚之后按日期收进专门的匣子里。过了三个月觉得没用的可以清掉,但有价值的锁起来备查。"
翠岚想起之前截下来的那些风筝和书信,心里顿时有底了。
她以前都是零散地记在一些纸条上,有时候塞在账册里有时候压在茶碟底下,找起来确实费劲。
如果按照娘娘这个法子规整好,以后翻查起来肯定快得多。
"那'析'那条呢?"翠岚接着问。
"分析。"云栖梧把笔搁下,"你带着人把收集来的消息串在一起看。比如若水堂三日内放了两次风筝,左相府在城外同一时段有人出城往东走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可能就不是巧合。以前你只管收,现在要学会连起来看。"
翠岚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忽然重了不少。
但她想到这一年来自己跟着娘娘学的东西确实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顺手了,心里那点怯意很快就化成了干劲。
"娘娘,"她攥着那张结构图,抬头看着云栖梧,目光比平日多了一分郑重,"奴婢一定把这事办好。"
云栖梧看着她眼里那股劲头,嘴角弯了一下:"不用急,先从你身边挑两三个机灵靠得住的人开始带,把流程理顺了再慢慢添人手。本宫不急,你也别急。"
翠岚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几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出去开始物色人手了。
从那天起,凤仪宫靠北那间以前放置杂物的偏殿被收拾了出来,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靠墙的架子上放了几只带锁的木匣子。
门口还是原来的样子,但里面做的事已经跟杂物完全没关系了。
翠岚挑了三个宫女——一个负责记时和整理消息,一个负责对外联络和传递,一个负责抄录归档——带着她们每天把自己收集到的零散消息分门别类写进簿子里,再把有疑点的条目用朱笔圈出来单独列在一旁。
云栖梧隔三差五去那间屋子里坐一坐,看看新归档的簿子。
她有时候会指着某一条朱笔圈的条目问翠岚"你觉得这两条之间有没有关联",翠岚便认真地想一会儿再回答,答错的时候云栖梧就耐心地把中间漏掉的环节指出来,答对的时候她便点头说一句"这一条不错,记下来"。
那个小屋子白天看着不起眼,晚间烛火亮起来的时候,屋子外能听见里头低声说话和纸页翻动的声音,但没人知道那里面究竟在做什么。
到六月底的时候,凤仪卫的日常运转已经大致成型了。
翠岚每天傍晚会把当日整理好的薄册送到云栖梧的书房里让她过目,薄册从最开始的寥寥几页,慢慢变成了一本颇有厚度的簿子。
云栖梧每次翻完之后都会在末页写一句批注再还回去,有时候是"这一条单独收好",有时候是"跟五日前那条对照着看",有时候只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已阅"。
窗外六月的天一天比一天长,暮色落得越来越晚。
凤仪宫北边那间不起眼的小屋子里,灯火每晚都要亮到初更才熄,檐下的影子被拉得斜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趴伏在墙根的猫,耳朵竖着,不响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