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抓周礼没请多少人。
云栖梧原本就没打算大操大办,只请了后宫的几位嫔妃和几个亲近的诰命夫人。
淑妃林婉仪一早来帮忙盯着流程,德妃赵楠楠则带着两个宫女布置席上的摆件。
大将军夫人周氏也来了,穿着一身藏青的团花锦袄坐在暖炕边上,看着外孙被奶娘抱在怀里东张西望,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凤玄澈下了朝便直接来了凤仪宫。
他今儿穿了一件玄色绣云龙纹的常服,腰间系了条暗红玉带,矜贵无双。
进门的时候他先看了看坐在炕沿上的凤承乾,小家伙正伸着手够翠岚手里的漆盘,嘴里"啊啊"地叫得欢实。
"乾儿,"凤玄澈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今日是你的大日子,知不知晓?"
凤承乾转过来看了父皇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响亮地叫了一声:"父皇!"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够那只漆盘,显然对父皇的兴趣不如漆盘里的东西大。
凤玄澈被儿子敷衍了也不恼,站起身走到云栖梧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抓周的东西都备好了?"
"备好了。"云栖梧朝他这边微微侧了侧身,目光落在毯子上,"书、剑、印、笔、算盘,各放了一样。书是《大乾会典》第一卷,剑是内务府做的一把小木剑,印是淑妃前几日让人刻的玉印,笔是德妃送的一支狼毫。算盘——"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沈既白送的,说是给小殿下添个彩头。"
凤玄澈的目光在那把小金算盘上停了一瞬。
算盘不大,比寻常算盘小了许多,只有巴掌大,通体用黄金铸成,每一颗算珠都打磨得圆润光洁,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金色。
乍一看像个精致的摆件,但珠子拨得动,确实是能用的物件。
"金子打的?"凤玄澈问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波澜。
"嗯。"对于沈既白这种暴发户行径,云栖梧也有点无语。
凤玄澈"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的目光从那把小算盘上挪开,落在了那卷《大乾会典》上,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木剑,神色微微动了一下,但到底没多说什么。
辰时三刻,宾客基本到齐了。
殿里坐了十来个人,不算太多,但稀稀落落地聚在一起倒也热闹。
德妃赵楠楠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把瓜子跟旁边的淑妃小声说话,淑妃端着茶盏含笑听着,间或点头应一句。
几位诰命夫人围着毯子小声议论着那几件抓周物件的来历,说到那只小金算盘的时候,几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瞟了一眼主位的方向。
礼官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吉时已到,小殿下抓周——"
满殿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凤承乾身上。
奶娘把凤承乾放在毯子的这头,小家伙坐稳之后先四处望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在什么地方。
毯子上的几样东西摆得很整齐:最左边是那卷《大乾会典》,中间是木剑和玉印并排放着,右边是那支狼毫笔,而那只小金算盘单独放在最靠边的位置,像是被有意无意地放远了半步。
凤承乾坐了一会儿,终于开始动了。
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看见新奇的东西,就急切地爬过去,而是先慢吞吞地朝前挪了两下,然后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围在四周的大人们。
德妃紧张得瓜子都忘了嗑,淑妃端茶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连周氏都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
凤承乾终于开始认真打量那几样东西了。
他的目光从书卷上滑过去,停了一下,又移到木剑上,小手伸出去似乎要够那把剑——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角落那只小金算盘上,忽然定住了。
小家伙盯着那只小金算盘看了好几息,然后调转方向,径直朝着金算盘爬了过去。
动作不快,但目标明确,中间经过那卷书和木剑的时候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他爬到小金算盘面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算盘的边框,拿起来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头冲着殿内云栖梧坐着的位置,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满是得意的大笑,嘴里含混不清地蹦出一个字:"拿!"
殿内安静了两息,然后德妃第一个笑出了声。
紧接着满殿的人都笑了起来,淑妃放下茶盏掩着嘴笑,几位诰命夫人交换着目光低声笑着议论,周氏坐在旁边,一脸慈爱。
凤玄澈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在笑和不笑之间微妙地切换了好几个来回。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被儿子攥得紧紧的小金算盘上,又落到身边云栖梧微微翘起的嘴角上,最终还是跟着笑了起来,虽然那笑意里多少带着一丝复杂。
"我儿有商业头脑。"云栖梧起身,伸手从地毯上把凤承乾连人带算盘一起捞起来,放在腿上亲了一口他的小脸蛋。
凤承乾被亲得痒痒,缩着脖子咯咯笑,手里的算盘仍然攥得紧紧的,像是怕有人抢走一样。
其他人也跟着道喜。
翠岚在旁边把抓周的结果记下来了,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伺候娘娘一年多,看着小殿下从襁褓里的奶娃娃长到如今会走路会叫人还会挑东西的小人儿,心里那点感慨混着满殿的笑声,在这个晴好的日子里暖融融地化开了。
抓周结束之后宴席才正式开。
宴席设在正殿,摆了三桌。
菜色是云栖梧亲自定的,没有山珍海味,都是些精致家常的时令菜——春笋焖肉、清蒸鳜鱼、凉拌荠菜、桂花糯米藕,外加一盅炖得软烂的老鸭汤。
酒是沈记的桂花酿,温了之后端上桌,满殿都是甜润润的酒香。
凤承乾被奶娘抱着坐在云栖梧身边的小椅子上,面前摆了一碟蒸得软烂的山药糕和一碗鸡蛋羹。
小家伙手里还攥着那只小金算盘,一边吃一边低头看一眼手里的物件,像是要确认它还在。
席间德妃赵楠楠端着酒杯凑过来,对云栖梧低笑道:"娘娘,小殿下今日抓了算盘,往后怕不是个会挣银钱的主儿。您跟沈老板合伙做生意,小殿下又抓了算盘,这往后不得把大乾朝的银子都赚到凤仪宫来?"
她说话嗓音清脆,周围几桌都听得清楚,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凤玄澈端着酒杯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意虽然还在,但云栖梧注意到他端杯的姿势比方才稍微僵了一瞬。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凤承乾嘴角沾的山药糕擦掉了。
宴席过半的时候,凤玄澈举起酒杯对众人道:"今日是乾儿周岁之喜,诸位尽兴。"
满殿的人齐声应和,举杯回敬。
席间的氛围重新热闹起来,只有云栖梧注意到他方才的目光在《大乾会典》和玉印上多停了一瞬。
她垂下眼,把自己那杯桂花酿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去细想那片刻的停顿意味着什么。
宴席散了之后,凤玄澈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主位旁边看着翠岚和奶娘收拾桌案,看了一会儿又偏过头看云栖梧——她正低头给凤承乾擦手,小家伙的手上沾了桂花糕的糖粉,黏黏糊糊地糊了一掌。
"皇后,"凤玄澈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殿内已经没有旁人了,"今日乾儿抓了算盘,你似乎很满意。"
云栖梧擦完最后一只手指头,把帕子递给翠岚,抬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平静,嘴角还带着方才没散尽的笑意:"臣妾觉得挺好。书卷是死路,剑是险路,算盘是活路。乾儿选了一条活路走,臣妾当然满意。"
凤玄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他今日在席上任何一次都要真实几分:"活路。你说得对,活路比死路和险路都好。"
他站起身走到小床边,凤承乾已经被奶娘放进了摇篮里,吃饱喝足玩够了,沾了枕头就睡着了。
小家伙的右手还搭在摇篮边沿,攥着那只小金算盘的一条边框,睡梦里也没舍得松手。
凤玄澈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算盘从他攥紧的小拳头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枕边,替他把拳头塞回了被窝里。
"好好睡。"他低声道了一句,跟方才对满殿宾客说话的语调完全不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直起身来转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云栖梧。
她正靠在不远处的暖炕边沿,一手撑着炕沿一手搭在膝上,目光也落在小床的方向,光影从半开的窗外洒进来,把她的侧脸轮廓描得柔柔和和的。
"朕先走了。"他说道。
"皇上慢走。"她应道。
他出了正殿门,沿着廊下往外走了几步,春日的风里带着栀子花和芍药的香气。
王德顺从墙角快步跟上,看到自家陛下步伐比来时慢了几分,便也放缓了步子跟在后面。
走出一段路之后,凤玄澈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王德顺,你说一个周岁的小娃娃抓了算盘,是吉兆还是……"
他说到"还是"两个字的时候顿住了,像是自己也说不清"还是"后面该接什么。
王德顺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接话:"陛下,小殿下还小,抓了什么也就是个彩头。往后学什么、走哪条路,还得看陛下的教导。"
凤玄澈"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春风从宫道两侧的花树之间穿过来,拂在他脸上带着草木抽新的气息。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步伐渐渐恢复如常,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也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重新变回了一张看不出太多表情的帝王面容。
凤仪宫里,云栖梧在小床边蹲着看了一会儿凤承乾的睡脸。
小金算盘被他枕在枕边,在午后的微光里泛着浅浅的金色,衬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看着很是好看。
她伸手拨了一下算盘上的一颗珠子,珠子轻轻转了一圈又停了。
"以后这算盘上的珠子,你自己慢慢拨。"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来出了偏殿。
院子里芍药花开得正好,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了一地,翠岚正在廊下收拾方才宴席用过的杯盘。
看到她出来,翠岚笑盈盈地行了个礼:"娘娘,方才几位夫人都说今日的宴席办得好,菜也好吃,问臣妾能不能把那个桂花糯米藕的方子给她们抄一份。"
云栖梧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被春日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眯起了眼:"给吧,又不是什么独门秘方。"
翠岚笑着应了,转身继续去忙了。
云栖梧一个人坐在廊下,耳边是凤承乾在睡梦里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含混的呓语和院子里风吹花叶的沙沙声,满院子的春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她、把凤仪宫、把整个午后都拢在了暖融融的金色里。
周岁礼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铺张,没有排场,该笑的笑过了,该吃的吃完了,唯一落定的就是那只小金算盘,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凤承乾的小枕头旁边,陪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娃娃做他午后的春秋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