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那天，沈既白差人送了一只珐琅彩的小匣子进宫。
送匣子的是刘安本人，不是寻常的跑腿伙计，翠岚得到消息，到内务府接过来的时候还多问了一句：“沈老板有没有带话？”
“主子说，请娘娘先试，试完再说。”刘安躬身行了个利索的礼，转身就走了。
翠岚捧着匣子回凤仪宫，进了正殿，云栖梧正坐在窗下暖炕上翻看今年正月里各宫各殿的用度报表。
正月还没过完，账目已经堆了一小摞，所幸淑妃林婉仪那里已经先过了一道，送到她手里的大多是核过一遍的干净数，她只需要最后签字就行。
“娘娘，沈老板送来的。”翠岚把珐琅匣子放在炕桌上。
云栖梧放下册子，掀开匣盖。
匣子里用细绢垫了一层，上面整整齐齐地嵌着七八只小巧的瓷盒和琉璃管，瓷盒口沿包了一圈薄薄的银边，琉璃管封着木塞，塞顶打磨得光滑温润。
她拿起一只瓷盒拧开盖子，里面是一层色泽柔润的朱红色膏体，凑近闻了闻，带着淡淡的花香，不浓不烈，像是玫瑰掺了一点点蜜。
她又拿起一个琉璃管，沾了一点粉末在手背上抹开——粉质细腻，比市面上那些铅粉强了不止一个档次，颜色也调得偏暖，上了手背之后几乎看不出粉痕，只让肤色显得匀净了一些。
云栖梧把瓷盒和琉璃管放回匣子里，靠回椅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半年了，总算做出能用的了。”
翠岚凑过来看了看那些精致的瓷盒和琉璃管，好奇地伸手轻轻碰了碰：“娘娘，这就是您跟沈老板一直在捣鼓的那个胭脂水粉？闻着这香味儿倒比内务府采买的那些舒服多了。”
“铅粉伤皮肤，用久了脸上容易长斑。”云栖梧拿起那只装口脂的瓷盒在指间转了转，“这个不一样，用油脂和天然色素做的，不伤脸，颜色还正。”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开始试妆。
翠岚连忙跟过去帮衬着打下手。
先倒出那管琉璃管里的香粉薄薄地扑了一层，肤色立刻匀净了几分。
再用指尖蘸了一点口脂在唇上轻轻抹开——色泽是极自然的朱红，不艳不暗，衬得唇形饱满。
翠岚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娘娘，这颜色太衬您了！比那些贡品都好看！”
云栖梧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又用手指把口脂的边缘晕开了一些，让它更自然地融入唇色。
她放下手指，仔细端详了一番才开口：“颜色可以，膏体还能再润一点，现在的质地还是偏干了些。”
她拿起那只琉璃管在手里掂了掂，“包装倒是不错，沈既白那边应该有专门做瓷器的作坊。”
翠岚在旁边拿着小本子记下了“膏体偏干”“瓷盒包装精致”几个字，准备回头一并传话给沈既白。
云栖梧用帕子把口脂擦掉、洗了脸重新坐回炕桌边，把那匣子里的几样东西重新翻看了一遍。
口脂、香粉、染眉膏，还有一小盒浅粉色的胭脂——品类不算多，但每一样都比如今市面上常见的东西用心得多，色调的选择也避开了那些过于鲜亮刺目的颜色，走的是温润内敛的路子，正适合高门贵女们的审美。
“后日就是赏花宴了。”云栖梧合上匣盖，对翠岚道，“这几样本宫先用着，等正月十六赏花宴上看看效果。如果那些诰命夫人们反响好，再让沈既白那边备货。”
“奴婢明白。”翠岚连忙点头：“那娘娘要不要提前跟各宫的娘娘们透个风？”
“不用。”云栖梧把匣子收进柜子里，“让她们到时候自己看。”
正月十六那日，难得又是一个晴暖的好天。
凤仪宫里的几株老梅树上，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落一地细碎的花瓣，铺在青石地上像是洒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正月里，春寒料峭的能看到开花的不多，只有宫中暖房里，花匠精心侍弄的山茶花、海棠花开得正艳。
云栖梧特意把今年的春日赏花宴设在了这处梅花树下，请了后宫的妃嫔和朝中几位重臣的夫人过来赏梅吃茶。
宴席设在梅树旁边的暖亭里，亭子的四面挂了轻纱挡风，地上铺了厚实的毛毡，亭中央的长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新煮的梅香蜜茶。
各府的诰命夫人和妃嫔们陆续到了，穿了各色新春的袄裙在亭中落座，衣料颜色鲜亮喜庆，有鹅黄的、水红的、浅青的，簇在一起像一园子的春花提前开了。
德妃赵楠楠第一个到的，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团花袄裙，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夸：“娘娘今日这院子可太漂亮了！这海棠花开得正好，比御花园那边还精神！”
云栖梧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底绣暗银缠枝莲纹的立领袄裙，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细细的貂毛边，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并一朵半开的粉梅。
她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几乎素面朝天，而是用了那套“现代版”化妆品——香粉打底，染眉膏描了眉形，唇上薄薄一层口脂透着恰到好处的红润，鬓边衬着那朵粉梅，整个人在冬末的梅影里看着素净又水润，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淑妃林婉仪是第二个到的，她照例一身宫装裹着大氅，宫装的领口袖口用银线绣了细小的折枝梅花，很是有些巧思。
进门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抬眼看到云栖梧的时候愣了一下，打量了好几息才笑道：“娘娘今日气色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梅花映的呢。”
云栖梧端着茶盏微微笑了一下，没有急着接话。
各府的诰命们陆续入座之后目光也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身上，有的看得仔细些，有的看得隐蔽些，但都在心里暗暗纳罕——皇后娘娘今日看着跟平日里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是哪一处变了，就是整张脸看起来润泽透亮了许多，唇色也是恰到好处的自然红润，比那些浓妆艳抹的贵妇们反而更显精神。
赵楠楠是个直肠子，忍了半盏茶终于憋不住了，凑近了几分仔细看了看云栖梧的脸：“娘娘您今日是不是换了胭脂？颜色真好看，比臣妾宫里那些贡品柔和多了。那几盒内务府送来的胭脂，每次一上脸臣妾就觉得像是在脸上贴了两块红纸。”
亭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几位诰命夫人也跟着附和点头，七嘴八舌地开始抱怨府里采买的胭脂水粉铅粉太重、颜色不够细腻、香味呛人。
云栖梧端着茶盏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了大半盏茶，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对翠岚使了个眼色。
翠岚会意，转身去偏殿捧了那只珐琅匣子出来，打开盖子把里面的瓷盒和琉璃管一样一样摆在长案中央。
“本宫这里正好有几样新做的胭脂水粉，是请人按古方改良过的，用料干净，不伤皮肤。”云栖梧拿起那只口脂的瓷盒拧开盖子，在指尖抹了一点展示给众人看，“这是口脂，用了蜂蜡和花汁调的，比坊市上那些蜡质感轻得多。还有这香粉，”她拿起琉璃管拔开木塞，“用的是珍珠粉做底，没有掺铅粉。”
赵楠楠第一个凑上来，拿起那只瓷盒闻了闻又看了看颜色，眼睛顿时亮了：“这颜色好看！比内务府送的那批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娘娘，臣妾能试试吗？”
“当然。”云栖梧示意翠岚把备好的小镜子和小木签分给众人。
赵楠楠亲自动手，擦掉自己原先的口脂，迫不及待地用木签蘸了一点口脂在唇上抹开，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扭头看向旁边的林婉仪：“淑妃姐姐你看看，这颜色是不是比妹妹平日用的那个好多了？”
林婉仪认真地看了看，点头道：“确实，质地也润，不像寻常口脂抹上去干巴巴的。”
几位诰命夫人也陆续过来试了香粉和胭脂，一时间亭子里净是对着镜子端详和互相品评的声音，比方才赏花时热闹了不止一倍。
那些夫人大多是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对府里采买的胭脂水粉早已积怨已久——东西贵就算了，颜色也总是那几样老套的，换不出新花样来。
如今看到皇后娘娘手里这几样物件，无论是质地还是颜色都远远超出她们的预期，一时间全都动了心思。
大将军夫人周氏坐在人群里一直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家女儿被一群诰命夫人围着问东问西。
她看着云栖梧坐在花树下面容温润、气色水灵的样子，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端起面前的梅香蜜茶抿了一口，眼角微微泛了暖意。
“……皇后娘娘，不知道您这些脂粉是在哪里采购的？”终于有一位性子爽利的夫人直接问了出来，“臣妇想多买几份，给家里几个女儿也试试。”
此话一出，亭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然后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附和声。
“对对对，臣妇也想买。”
“皇后娘娘这个口脂的色号比臣妾以前用的都好，要是能买到就好了。”
“那香粉细腻得跟水似的，一点粉痕都看不出，比臣妾那盒雪莲粉强太多了。”
云栖梧端着茶盏安静地听完，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是本宫托皇商沈记新做的一批样品，刚试出成色来，还没有正式开售。既然诸位都觉得好，本宫让人先记个数量，等成品备齐了，再通知大家。不过，”她话锋一转，“第一批数量有限，每人最多买三份，多了怕供不上。”
话音一落，亭子里立刻响起一片争先恐后的声音。
翠岚手忙脚乱地拿着纸笔开始登记，从德妃到淑妃到几位诰命夫人，每个人报的数量都是三份，还有几位替不在场的姐妹带的。
翠岚的笔尖唰唰唰地记了满满一张纸，抬头看着皇后娘娘微微弯起的嘴角，心里默默地想：娘娘这一出手，沈老板怕是又要连夜赶工了。
花宴散场时已经过了申时，天色微微偏西，梅树的影子拉长了落在青石地上。
各府的夫人和妃嫔们意犹未尽地出了凤仪宫的院门，一路上还在三三两两地议论今日的胭脂水粉，有人已经在算着什么时候能拿到成品了。
云栖梧站在暖亭里目送众人离去，手里还端着半杯已经温了的梅香蜜茶。
她把剩下的茶喝完，放下杯子对翠岚道：“把单子整理好，今晚就送出去给沈既白。”
翠岚展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粗略一数：“娘娘，至少有四十几份，每份按三盒算就是一百多件。这还只是第一批，如果后面各府的夫人们再传开去……”
“那就让他加班加点。”云栖梧拍了拍衣摆上沾的一片梅花瓣，语气轻松，“本宫等这一天也等了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