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利用大皇子试探了两回,虽然没有翻起什么浪来,但朝堂上的风向却在这几日里微妙地变了。
凤玄澈今日下朝比平时晚了小半个时辰,进了太极殿之后没有批折子,反而在殿内来回踱了两圈,像是在消化什么。
王德顺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又不敢出声问,只能默默站在角落里等陛下开口。
"王德顺。"凤玄澈终于停下来了。
"奴才在。"
"今日朝会上那几个话里有话的人,你记下来没有?"
王德顺连忙点头:"回陛下,奴才都记着呢。礼部侍郎赵文清,御史中丞钱伯伦,还有翰林院侍讲吴守正。三个人轮番开口,说词换了好几套,但意思差不多。"
凤玄澈冷笑了一声:"什么差不多,分明是同一个人教出来的。"
今日早朝,左相沈渊虽然称病没来,但他那一派的几个官员却齐齐上了折子,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国本"问题。
折子里先是把大皇子凤承翊夸了一通,说什么"大殿下天资聪颖、三岁已能诵诗识字、性情敦厚仁和",然后话锋一转,提到小皇子凤承乾"曾有高热之症、婴儿底子薄弱、恐非福寿之相",最后不咸不淡地点了句题:"国有长君,乃社稷之福。立储之事,当慎之又慎。"
说得文绉绉的,翻译过来就是一句大白话:大皇子比小皇子强,选储君得选大的。
凤玄澈当时坐在龙椅上听完这几段话,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让他们把折子留下了,说"此事朕知道了",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到了下一个议题。
但下朝之后,他心里那股火已经烧起来了。
左相虽然称病没上朝,但这些折子分明是他授意的。
他不敢自己在朝堂上提立储的事,就安排门下的人迂回出手,拿大皇子当幌子,拿小皇子那次发热做文章,明里暗里在动摇凤承乾的地位。
这招比沈清漪拿大皇子做幌子要高了一筹——毕竟朝堂上的"国本之争"是正经的政治议题,不是后宫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
"影一。"凤玄澈对着空荡荡的殿内,沉声开口。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御案前。
"去查,那几个上折子的人,近期有没有跟左相府的人接触过。要证据,不要猜测。"
影一应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内。
凤玄澈重新坐下来,揉了揉眉心,又把那几份折子重新翻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这是沈渊一党的"杀手锏"。
沈清漪在后宫已经翻不了身了,沈渊就把赌注押在了大皇子身上——只要把"立长"的话头挑起来,让朝堂上形成一股让大皇子上位的声势,就算凤玄澈暂时不动摇,日积月累下去也是隐患。
他拿起笔,在那几份折子上批了个"留中不发",然后放下了笔。
"去凤仪宫。"他站起身。
王德顺一愣:"陛下,天都快黑了……"
"朕知道。"凤玄澈已经披上了大氅往殿外走,"朕跟皇后说几句话就回来。"
凤仪宫里,云栖梧正在跟翠岚对账。
自从沈清漪倒台之后,后宫的各项开支逐渐恢复了正常秩序,她已经把精简的方案推行到了各宫各殿,内外账目清晰了不少。
凤承乾在旁边的小毯子上滚来滚去,最近他学会了一项新技能——扶着东西自己坐起来,虽然坐不稳,没一会儿就往旁边歪,但每次歪倒之后又吭哧吭哧地重新坐起来,乐此不疲。
凤玄澈进来的时候,凤承乾正歪倒在毯子上,看到他父皇进来,立刻伸出两只胳膊"啊啊"叫着讨抱。
凤玄澈弯腰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小家伙熟练地趴上他肩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了。
云栖梧看着他这副"育儿已经熟练得像老手"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皇上脸色不太好,"她放下账册,顺手给凤玄澈倒了杯热茶,"朝堂上出什么事了?"
凤玄澈在她对面坐下,凤承乾趴在他肩头,扣着他衣领上的五爪金龙刺绣,玩得不亦乐乎。
他把今日朝堂上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末了补了一句:"左相走的是'立长'的路子,拿大皇子和乾儿的体弱做文章。朕已经压下去了,但这种话头只要提过一次,日后就会有人反复提。"
云栖梧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趴在凤玄澈肩头的凤承乾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臣妾有几句话,皇上听听看。"
"你说。"
"第一,乾儿那回发热的事,太医院的脉案都有存档。什么病症、什么用药、什么时候退的热、退热之后有什么后遗,全都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把脉案调出来给那些上折子的大臣看一看,他们所谓'底子薄弱、恐非福寿之相'的说法就不攻自破。"
凤玄澈点头:"这一点朕也想到了。"
"第二,"云栖梧放下茶盏,继续道,"大皇子三岁能诵诗识字,确实是聪慧。但这件事本身是好事还是坏事,全看怎么解读。皇上大可以顺水推舟,在朝堂上夸赞大皇子勤勉好学,然后顺势加一句'日后所有皇子都当以翊儿为榜样'——既抬举了大皇子,又把立储的事往后推了,让人找不到话头。"
凤玄澈沉吟着点了点头。皇后这招确实高明——不驳那些折子的面子,反而顺着夸,但夸完之后把"立储"的路堵死了,让人没法接话。
"第三,"云栖梧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立储的事,大乾朝有规矩没有?"
凤玄澈明白她的意思。
大乾朝的立储规矩是先嫡后长、有嫡立嫡。凤承乾是嫡子,凤承翊虽然是长子,但前面有嫡子在,按规矩轮不到他。
只要这条规矩还在,左相一党的"国赖长君"说辞就是废的。
"朕明日就在朝上把这条规矩重提一遍。"凤玄澈道,"让他们知道,大乾朝的储位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能抢的。"
云栖梧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伸手接过趴在凤玄澈肩头的凤承乾,动作熟练地把他放回小毯子,然后直起身来看着凤玄澈,语气平淡却带着底气:"皇上,乾儿的事您不用太担心。他身体好不好,太医知道、臣妾知道、他自己将来也会证明,旁人说什么都不作数。"
凤玄澈看着儿子粉嘟嘟,活泼好动的模样,那双在朝堂上始终沉稳冷静的黑眸里,此刻流露出一种很淡的柔和。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道:"皇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左相他们一直纠缠这件事……"
"那就让他们纠缠。"云栖梧直起身来,双手撑着膝盖看着他,"他们纠缠得越久,暴露的东西越多。沈渊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翻来覆去就剩这两张牌——后宫跟朝堂两边打配合。后宫那张牌已经废了,朝堂这张牌也撑不了多久。臣妾不急,皇上也不用急。"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起来,纷纷扬扬地落满了宫墙。
凤玄澈看着皇后和儿子,忽然觉得白日里在朝堂上被那几个折子激起的那股火,不知不觉已经熄了下去。
"皇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朕有时候觉得,你像是早就算准了所有的事。"
云栖梧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哪有那么神,不过是事情来了,一件一件地想办法罢了。"
凤玄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王德顺拿起大氅小跑着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走向太极殿。
雪落在皇帝的肩头和大氅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没有去拂。
第二天早朝,凤玄澈果然把太医院关于小皇子发热的完整脉案拿了出来。
十页纸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记录了那次生病的前后过程、用药记录和愈后状况,结论写得很明白——"小殿下体质康健,无病根遗留,后续正常可期。"
那几个昨日上折子的大臣看到这份脉案,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本来想拿"小皇子体弱"来做文章,结果人家太医都写了"体质康健",谁还敢再拿这个说事?
紧接着,凤玄澈又不紧不慢地提了一句大乾朝的立储规矩:"先嫡后长,有嫡立嫡,这是祖宗定下的法度。诸卿若有疑义,可以翻翻《大乾会典》第十七卷。"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陛下圣明"的附和。
左相一党虽然心有不甘,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纠缠下去就显得在公然挑战祖宗规矩,谁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散朝的时候,赵文清低着头走得飞快,像是生怕被人叫住。
钱伯伦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回到太极殿,凤玄澈在批折子的侍候,嘴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皇后说得对,乾儿的事不用他太操心。
该做的准备都做了,该堵的路也都堵了,剩下的就看左相一党还能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来。
反正不管他们怎么蹦跶,路已经越走越窄了。